邪修暗手夜潜药库
青炎城的晨鼓是卯时三刻敲的。
可药道小比会场“丹鸣台”前的长街,寅时末就挤满了人。今年小比赶在瘴气季尾开,青炎城三十二家药铺、七处散修药馆、外加北荒苏家借驻的一支药修小队全来了,连城主府都派了个管药库的主簿坐镇台侧,就为把今年魁首那枚“仙灵脾完整株线索”的玉牌名正言顺发出去。
台前立着三面朱漆榜,左榜列参赛药修名,中榜贴丹方目录,右榜空着等魁首落名。
林药尘到的时候,左榜最末一行才被人用炭笔补上:济世堂·林药尘(旁系散修,无师承)。
字是济世堂小学徒天没亮就跑去写的,笔迹还有点抖,旁边几个大药铺弟子的名字金漆描边、师承一串,衬得这行炭字像块不小心蹭上去的灰。
“哟,林家那个绝脉废柴真敢来报名?”
“昨儿当街开炉三中品丹我可是亲眼见的,可小比要的是‘雪莲固元丹’,那丹方光辅药就十一味,火候卡在九转半,药徒境碰都碰不得……”
“怕不是靠济世堂周伯递了后门吧?苏家小姑奶奶昨儿还亲自给他递玉简呢,啧啧,靠女人递路子……”
闲话像蚊蝇一样蹭过来,林药尘听都没听,只把袖中那三颗带金缕纹的白鲜皮丹摸出来,托在玉盒里递到验票处,又顺手把苏清雪昨夜留的那枚雪莲玉简往案上一放。
验票的小吏瞥了眼玉盒里清透的丹丸,又瞅瞅玉简上那缕没散尽的薄冰,手一抖,赶紧盖了“引药核验·通过”的朱印,态度比刚才对同春堂钱东家还恭三分。
台侧雅座里,苏清雪一袭素白裙裾坐着,发间雪纹簪映着晨光,远远瞥见他过关,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笑意,没点头,也没招手,只把案上那株裹着薄冰的雪莲幼苗往自己手边又拢了拢。
林药尘感觉识海里雪莲图鉴又轻轻跳了一下,没在意,只低头调了调袖中仙灵脾药力稳腕的弧度。
……
辰时整,鼓声落,小比开炉。
丹鸣台中央摆了三十二座统一配发的玄铁药炉,药材由药行会统一配发,连炭火都是同批次的“青炎炭”,就为堵死昨日钱同春那句“调包换料”的嘴。
司仪念完规矩,便点第一名药修上台开炉。
头几个上来的多是同春堂、鹤龄堂的弟子,火候一个比一个花哨,可九转半的雪莲固元丹哪是花哨能糊过去的——头一个炸了炉盖,第二个勉强成丹却丹纹全无、药雾发浑,第三个倒是出了颗下品丹,可雪莲幼苗那股冰息根本没融进去,拿去给苏清雪那株幼苗一试,冰雾一碰就散。
台下嘘声一片,台侧城主府主簿皱着眉在册子上画叉。
轮到钱同春自家最得意的徒弟上场时,总算憋出一颗中下品丹,钱同春在台下脸才稍微缓了点颜色,抬眼往林药尘那边瞥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还是老的:就你这绝脉小子,能不出炸炉就算烧高香。
“下一位——济世堂,林药尘。”
名字念出来的瞬间,满台目光“唰”地聚过去。
林药尘不紧不慢起身,灰布短衫在晨风里没什么存在感,只把袖口照旧挽到小臂,走到那座玄铁炉前站定。
没看台下,没看钱同春,甚至没多看一眼苏清雪那株雪莲幼苗。
他先伸手把配发的十一味辅药过了一遍,指尖在白鲜皮上停了停,又轻轻碰了碰那株由药行会统一提供的雪莲干瓣——干瓣冰息薄得可怜,寻常药修融不进去,正是这丹方卡死一大片人的根子。
识海里,系统面板静静亮起:
【奇药图鉴·白鲜皮(灵级):净化干瓣浊气,引雪莲冰息不泄】
【奇药图鉴·仙灵脾(灵级):稳腕控九转半火候,误差锁±半息】
【奇药图鉴·天山雪莲(仙级·幼苗感应):以玉简残息为桥,唤醒干瓣本源冰韵】
【药武增幅:药力转灵识,不引气、不聚丹,只稳炉】
提示一闪而没。
他掌心贴上玄铁炉壁的那一刻,台下有人轻轻“嗤”了一声——绝脉之人连引气都做不到,居然连灵识都不用,直接贴炉?装样子装到丹鸣台来了?
可下一息,炉里火苗乖得让所有老药修后背一凉。
不是昨日同春堂那种硬憋出来的稳,是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把火舌捋成了温顺的薄纱,一层层、一转转,不急不躁地舔过药材。
第一转,白鲜皮清苦化开,把干瓣上那层经年积下的陈浊气一丝丝剥掉。
第二转,仙鹤草固元托底,药汁收得极浓却不焦,金缕纹的影子先在丹胚底下沉出来。
第三转,他指尖在炉口极轻一引,仙灵脾的药力顺腕骨送进去半缕,火候卡在九转半那个谁都怕过的临界点,稳稳停住,半息不差。
第四转……第九转半。
最后半转最要命。
林药尘垂眼,识海里轻轻拨了一下苏清雪玉简里那缕雪莲残息,像拿一根极细的冰线,把干瓣里快睡死的雪莲本源轻轻一唤。
嗡——
炉盖自己起了一寸。
不是昨日那种白雾腾起的喧闹,是一缕极清极薄的冰蓝雾气慢悠悠溢出来,带着雪后松针的冷香,漫过丹鸣台的一瞬,台侧苏清雪那株裹冰的雪莲幼苗竟自己颤了颤,冰壳上多出一道细而亮的银纹,像隔空应了一声同脉的唤。
满台死寂。
紧接着,三颗玉白里沁着淡蓝冰纹的丹丸滚落炉底,丹身不烫、不浊、不炸纹,那冰蓝纹路里隐隐裹着一丝雪莲本该只有上品丹才有的“活息”。
雪莲固元丹·上品。
还带活息。
台侧那城主府主簿“哗啦”一声合了册子,猛地站起,嗓门都比平时高了八度:“上品带活息!这、这哪是药徒能出的东西!快、快拿苏家幼苗验!”
苏清雪亲自起身,托着那株雪莲幼苗走到台前,把丹丸凑近苗根一寸。
冰蓝丹纹里的活息一触苗根,那层薄冰“咔”地化开一缕,幼苗顶端竟悄悄顶出一粒米粒大的新芽,嫩得发亮。
全场炸了。
“上品活息!真把干瓣的雪莲本源唤活了!”
“绝脉废柴……不,林药尘!这火候、这引息的手法,鹤龄堂那老东西干一辈子都摸不到边!”
“昨儿还说人靠女人递路子,我呸!苏家小姑奶奶是看人真有本事才递的玉简!”
钱同春坐在台下,脸这回连青都青不出来了,整张脸灰败得像被自己徒弟那颗中下品丹噎住了嗓子,半晌才攥着袖子哑声对身边人嘀咕了句:“……这小子不能留,得想办法摸摸他底。”
那话声音极轻,却还是被台侧一个一直垂着眼装作记账的灰衣管事听进了耳朵里。
灰衣管事袖中指尖悄悄动了一下,一缕极淡的、带着腐甜味的瘴气从他指甲缝里泄出半缕,悄无声息地蹭进袖中一枚黑玉传讯符里。
没人看见。
林药尘却在他泄气的一瞬,识海里白鲜皮图鉴微微一刺——那是系统对邪修毒息的本能预警。
他收丹的手顿了半息,抬眼极快扫过台侧那个灰衣管事,没露声色,只把三颗雪莲固元丹妥妥收进玉盒,朝苏清雪微微一颔首,转身回座。
苏清雪把新冒了芽的雪莲幼苗轻轻收回怀里,余光掠过那灰衣管事时,清冷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说话,只在袖中悄悄掐了个冰诀,把那缕漏过来的腐甜瘴气冻成了袖底一点碎霜。
……
右榜朱漆上,主簿亲笔落名:魁首·济世堂林药尘,笔尖朱砂还湿着。
奖品玉牌递到林药尘手里时,牌面一碰就浮出一行字——青炎城西三百里·枯枫谷旧药圃,仙灵脾完整株线索(需避瘴入谷,谷中近月有邪修异动)。
台下掌声、议论、钱同春那张灰脸混成一团,林药尘只把玉牌收进贴胸的暗袋里,指腹蹭过“枯枫谷”三个字,神色没半分喜形于色的晃。
他太清楚,仙灵脾这种灵级奇药长的地方,不会平白冒出“邪修异动”四个字。
更清楚刚才那缕腐甜瘴气是什么东西——白鲜皮图鉴里记得分明,那是南荒毒瘴域邪修炼“蚀骨瘴丹”时必沾的尾息,和当初林啸天给他下的腐骨散,一个路数,甚至更脏。
……
入夜。
青炎城药行会公库里,今夜小比收上来的所有参赛丹药都暂存在此,明日要统一造册送城主府备瘴气季应急用。
库外挂着两盏气死风灯,两个守库的药行杂役靠在门柱上打盹,谁都没注意库房屋脊的暗影里,悄无声息伏了一道灰影。
还是白天台侧那个灰衣管事。
他这会儿兜帽一拢,脸上那点记账管事的木讷全没了,眼底泛着邪修特有的浊黄瘴光,指尖捻着一枚黑玉小瓶,瓶里晃着黏糊糊的蚀骨瘴液。
“林药尘……夺了魁首,还摸了仙灵脾线索,更糟的是那股子白鲜皮的净息,碰一下就克我们瘴丹的尾毒。”他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骨,对着空气低低嘀咕,“血老怪吩咐过,青炎城但凡出个能净瘴的药修,先污了公库丹药,再栽他一个‘偷换公丹、下瘴毒害人’的罪,废了他的名,顺手把仙灵脾线索摸回来……”
说罢他身形一矮,指尖瘴液就要往公库锁孔里一抹。
可就在瘴液将滴未滴的刹那——
“枯枫谷的邪修,就只会半夜摸公库锁眼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活儿?”
库门檐角下,一道灰布短衫的身影不知何时倚在梁影里,风把袖口吹得轻轻一晃。林药尘手里托着白天那颗多出来的雪莲固元丹,丹里冰蓝活息一漾,把那缕快滴下来的腐甜瘴气生生定在半空,像冻住了一只快落网的毒蚊。
灰衣邪修浑身一僵,猛地后退三步,瘴液收进袖中,浊黄眼珠死死盯住他:“你……怎么在这儿?你一个绝脉药修怎会识破瘴息?!”
“白鲜皮认得你这股味儿,我不过是顺手听了一耳朵。”林药尘从梁影里慢慢站直,没拔什么兵器,只把那颗雪莲丹往身前一悬,冰息一扩,整座公库屋脊的夜风都清了三分,“白天台下你泄那缕瘴气的时候,我就记下了。等了你半宿,就怕你不来。”
邪修脸色一沉,知道露了底不能再装,兜帽一掀,掌心黑玉瓶直接捏碎,一大团黏腻黑瘴“轰”地炸开,里头还裹着几缕细如发丝的蚀骨毒针,直冲林药尘面门卷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区区药徒,也敢拦我血老怪的人?!”
黑瘴扑面的瞬间,林药尘却连退都没退。
识海里白鲜皮图鉴骤亮,仙灵脾药力顺腕骨一送,他指尖在雪莲丹上轻轻一弹。
嗤——
冰蓝丹息化一道薄如蝉翼的净屏,黑瘴一撞上来就像雪落滚水,滋滋两声化成一缕白烟散尽,几根蚀骨毒针刚触到净屏就冻成冰渣,“叮叮”掉在瓦上。
反手一拨,那几根冰渣被他丹力一送,贴着邪修耳廓擦过,削掉他半片兜帽边,带出一道血线。
邪修瞳孔猛缩,这回真慌了。
这哪是药徒?这净息、这控丹的稳劲、这连毒针都冻得住的雪莲活息……眼前这小子根本是把白天小比上那套“稳炉九转半”的功夫,原封不动搬来冻他一身瘴毒!
“跑、跑不掉了就别跑。”林药尘声音淡得像夜里这阵刚被净过的风,“留个口供,说清楚谁派你污公库、枯枫谷里藏了多少你这种瘴修,我留你半条命去城主府画押。要不——”
他抬了抬下巴,雪莲丹的冰息又漾开一寸,把邪修退路全封了。
“就让你跟自己这瓶蚀骨瘴液,当面亲热一下。”
邪修脸青白交叠,瞅瞅前后全封死的屋脊,又瞅瞅那颗还悠悠转着的雪莲丹,牙一咬,到底把袖里另一枚传讯黑玉捏得咯吱响,却没敢再动手,哑着嗓子挤出话:
“……我画押。但枯枫谷的事你别硬闯,血老怪在那儿布了瘴阵,就等拿仙灵脾线索的人往里钻……我是只跑腿的,**使是、是林家少主林啸天托人递的帖,跟血老怪搭的线……”
林啸天三个字落出来时,林药尘眼底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怒,是那种早就在料中、只是终于被旁人亲口递到面前的冷。
他伸手一招,把那枚邪修捏碎的黑玉残片、还有瘴液瓶渣全收进玉盒,顺手点了他后颈一记雪莲丹余劲,把人定在原地,才慢悠悠摸出那块白日得的仙灵脾线索玉牌看了一眼。
枯枫谷,仙灵脾,林啸天,血老怪,瘴阵。
线头全拢到一块儿了。
“挺好。”他轻轻吐出两个字,把玉牌收回贴胸暗袋,又瞥了眼被定在屋脊上发抖的邪修,“明早城主府主簿该补一份‘夜捕邪修、公库无恙’的备档了。至于林啸天……”
他转身往屋脊另一头走,夜风把最后一句吹得散而稳:
“仙灵脾我去取,旧账我也顺手跟他算。让他先在林家把接血老怪帖子的手,捂热一点,等我从枯枫谷回来,正好连人带瘴阵一起收。”
瓦上冰渣微响,人影没入青炎城的夜色里。
公库檐下两盏气死风灯还晃着,灯影里只余那邪修被定在原地、脸色灰败地喘着粗气,和玉盒里那颗雪莲丹未散的、清凌凌的冰蓝微光。
丹鸣台上的魁首名还湿着,枯枫谷的瘴阵已在夜色里张了口。
而林药尘怀里揣着仙灵脾线索、袖里藏着白鲜皮净息、识里雪莲图鉴亮着微光,一步一步,把“青炎废柴”这四个字,踩成了连邪修和旧主都不得不抬头看一眼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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