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活下去

    江砚发了一场高烧。

    落水那夜,他蜷在草堆里,浑身滚烫,又冷又抖,神志半昏半醒。迷迷糊糊间,他梦见了现代——梦见宿舍那盏跳了闸的台灯,梦见那页爬满鬼画符的检讨纸,还梦见黑暗里那个又远又轻的声音,一遍遍地说着“心手相通者,可执此笔”。

    他想抓住那声音,问个明白,可一伸手,就惊醒了。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烧退了大半,人虚脱得像被抽走了骨头,可脑子,是清醒的。

    他躺在草堆上,没急着起。

    他在想事情。

    落水那一下,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反倒把他这两天乱成一团的心思,给冻清醒了。他打小就是这么个脾性,再大的事,也习惯拆开了、一条一条地算。现在,他把这几天的事,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理了一遍。

    第一件,最要紧的:那支笔。

    那东西,他已经确认不是错觉了。破屋里一次,冰河里一次,两回它都“应”了——掌心发烫,墨迹发光。

    可这两回有个共同点:他都正处在心绪剧烈翻涌、甚至濒死的当口。破屋那回,是被债逼得心烦意乱;冰河那回,是命悬一线的不甘。

    平心静气地试,它一点动静都没有。

    “……跟情绪有关?”江砚盯着房梁,喃喃自语,“还是跟那一笔的‘势’有关?”

    他想起雨夜那行字——一笔不停,密密麻麻,乱中却隐隐有股说不清的章法。也想起黑暗里那句“心手相通”。

    心,手。

    莫非,这东西要的,不是把字写工整,而是……心到、手到、笔到,一气呵成?

    这念头一冒出来,江砚自己都觉得玄。可越想,越觉得有几分道理。他这辈子字写得烂,偏偏“一笔潦草写就很多字”是他的拿手好戏——心里怎么想,手就怎么走,从不停顿。这毛病在现代被人笑话了二十年,会不会,恰恰是这东西看中他的地方?

    “心手相通者,可执此笔。”

    江砚把这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记牢了。

    可光有猜测没用。这东西怎么用、能用来做什么、有没有代价——他一概不知。冰河那回,那点温热连一道冰裂都没融开,可见眼下他就算能“应”出一点动静,也微弱得近乎无用。

    结论:笔的事,是长远的指望,得慢慢摸。眼下,靠不上。

    第二件:眼前的债。

    三贯钱,五石粮。沈贵说五日后来要。今天,已经是第四日了。

    他没钱,没粮,没人帮。硬扛,等着被绑去林家庄子做活到死。

    江砚的眉头拧紧了。

    这条,他暂时也没解。

    他把能想到的法子,一条条在心里过:

    逃?往哪逃。他记得清清楚楚,村口那家逃荒的,拖着两个孩子,连往南哪条道太平都摸不准。这世道,一个无亲无故、身无分文的少年,贸然跑出去,不是饿死在路上,就是被乱兵流匪当成牲口拿了去。更何况,他这一逃,就成了沈家口中“欠债潜逃”的逃奴,往后但凡被抓着,连争辩的余地都没有。

    求?求谁。大伯一家巴不得早点把他这个累赘甩出去;村里人自身难保,谁会为他出头。

    抢、偷、骗——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这几个字,又一一划掉。不是他迂腐。是他清楚,在这么个人人盯着、他又毫无根基的地方,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想来想去,竟没有一条是走得通的。

    可他没让自己慌——慌没用。他只是把这件事,记成了“最紧急、待解”,搁在心头第一位,留着继续想。

    他隐隐有种感觉:这道坎,光靠寻常法子,是迈不过去的。能让他从这绝境里翻身的,或许,到头来还得着落在那支笔上。

    只是那支笔,眼下还不听他的使唤。

    第三件,也是最根本的一件:这具身子。

    太弱了。弱到他连一个江狗剩都打不过,弱到被几个半大孩子按进冰窟窿都挣不脱。

    在这个拳头大就是道理的地方,一具弱不禁风的身子,就是任人宰割的根由。笔的事再玄,远水解不了近渴;可把身子练起来,是他立刻就能着手、且一定有用的事。

    想到这儿,江砚撑着草堆,慢慢坐了起来。

    头一阵眩晕。他扶着墙缓了缓,咬牙站直。

    烧刚退,浑身没力气。可他还是绕着这间不足十步的破屋,慢慢地走。一圈,两圈,三圈。腿肚子发软,他就扶着墙走。走到出了一身虚汗,才停下。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第一桩功课:先把这具亏空了十几年的身子,一点一点养起来、动起来。

    没有名师,没有秘籍,他不懂什么内功心法。他懂的,是现代人那套最朴素的道理——吃饱、睡足、动起来,身子自然会比从前强。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地方,光是“吃饱”二字,就难如登天。可再难,也得想办法。

    他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让人不敢再随便踩一脚。

    院门外传来动静,是大伯一家回来了。王氏的破锣嗓子又开始叫骂,喊他出去干活。

    江砚应了一声,抹掉额头的虚汗,理了理身上还没干透的、硬邦邦的衣裳。

    临出门,他在墙角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藏着秃笔的墙洞。

    笔,身子,债。

    三件事,三条线。他在心里,把它们排得清清楚楚。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迎着刺骨的寒风走出去。

    院子里,王氏指着满地的活计骂个不停,江狗剩缩在一旁——大概是怕江砚把落水的事捅出去,这小子今天竟有点心虚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江砚没揭穿。

    时候未到。

    他默默拎起扁担,朝井边走去。雪还在下,他的脚步依旧虚浮,可那挺直的脊背,和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原主十二年来的、那种逆来顺受的死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这个村子里,从没人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

    一个人,在认清了自己身处怎样的绝境之后,反而沉下心来,开始一寸一寸,为自己谋一条活路的,那种冷静的狠劲。

    “活下去。”江砚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又对自己说了一遍。

    “先活下去。”

    “剩下的账,”他望了一眼村子尽头那座隐在风雪里的、属于沈家的高墙大院,眼神微微一冷,“咱们,慢慢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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