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卫家别院。
这一处院子,在云中城里头不算扎眼。青砖灰瓦,门脸不大,左右两株老槐,门口连个守门的家丁都瞧不见。寻常人打门前过,只当是哪个殷实人家的宅子。
可云中城里有点见识的人都晓得,这院子的门槛,没点身份的,迈不进去。
它是卫氏的产业。
卫氏是什么人家?是这云中城里,连城守都要让三分的豪族。卫家的根,扎在中州,朝堂里有人;卫家的枝,铺遍北境,城里的盐铁、当铺、田庄,大半都姓卫。寻常百姓提起这个姓,没人敢高声。
而这座不起眼的别院,住着的,是卫氏一支旁系——当家的人,唤作卫琰。
这一日,卫琰在堂上,见了个人。
那人一身灰扑扑的短打,相貌平平,往人堆里一扔就找不着,唯有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股鬼祟的精明。
是个嗅迹的。
“说。”卫琰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里一串乌沉沉的念珠,连眼皮都没抬,“又是哪桩?”
那嗅迹者躬着身,压低了声音:“爷,城西。”
“城西怎么了。”
“小的这半年,一直在城西一带嗅着。”那人咽了口唾沫,“爷您知道,小的这鼻子,专闻一样东西——‘墨痕’。”
卫琰拨念珠的手,停了一下。
“凡是有人动了那等‘凭空造物’的邪术,”嗅迹者越说越快,“天地间就会留下一道痕,旁人闻不着、看不见,可小的这鼻子能嗅出来。半年前,城西头一回飘起这味儿,飘忽不定,像个还没学会走道的娃娃,一会儿有,一会儿没。小的循着找了几个月,找不准根。”
“可这半年下来,”他抬起头,眼里放着光,“那味儿,稳了。”
卫琰终于抬了眼。
“怎么个稳法。”
“起先那墨痕,又乱又虚,造物的人像是自己都没摸着门道,造一次伤一次,断断续续。”嗅迹者比划着,“可这两个月,那味儿越来越匀、越来越‘正’——爷,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人,在练。他在把这门邪术,一点一点,练成自己使得动的真本事。”
堂上静了一瞬。
卫琰把那串念珠搁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一个人?”
“小的盯着呢。”嗅迹者道,“城西一间小铺子,一老一少。老的是个游方郎中,姓秦,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那个少年——半年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识字、会算,替人写文书。坊市里都传他‘邪门’,前阵子还使了点怪手段,扳倒了市口那个金牙。”
“小的反复嗅过,那墨痕的根,就在他身上。”
卫琰沉默着。
他端起茶,呷了一口,半晌,才缓缓开口:“城西邪门少年先生……我听人提过。”
他放下茶盏。
“起先只当是个会些市井把戏的机灵鬼,”卫琰眯起眼,那双原本懒洋洋的眼睛里,慢慢渗出一股阴冷,“没往心里去。”
“可你方才那句话——‘造一次伤一次,如今却越练越稳’——”
他顿住了。
堂上的灯火,映着他半张脸,明明暗暗。
卫琰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卫家那门压箱底的本事——“摹刻”。那是卫氏旁支这一脉立身的根本:以死物拓印、伪造器物之能。可这门本事的难处,卫琰比谁都清楚——它“摹”得了形,却“摹”不来神;它得吞服精血来驱,造出来的东西有形无魂,用一回,人就虚一回。族里几代人,为这门伪术折进去多少条命,卫琰心里有数。
正因为知道这门本事有多难、多邪、多耗,他才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分量。
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年,无师无承,竟能凭空把一门“造物”之术,从“造一次伤一次”,一步步练到“越练越稳”——
这哪里是市井把戏。
这是真东西。
是比卫家那门吞服精血、摹死物的伪术,还要正、还要活的——真东西。
卫琰的心,一点一点热了起来。
卫氏这一脉旁支,在族里头是不大受待见的。摹刻伪术耗血折寿,这些年越发使不动了,族里几位长辈,看他们这一支的眼神,一年比一年凉。卫琰急,急着要为这一脉,寻一条新的出路,挣一份新的进项,在族里把腰杆重新挺起来。
而眼下——
天上,像是掉下来一块馅饼。
“一个会造物、又没什么根底的少年。”卫琰慢慢笑了,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没师门护着,没靠山撑着,守着个老郎中,缩在城西一间破铺子里。”
“你说,”他偏头看向那嗅迹者,“这样一块肥肉,是不是该……早点叼到嘴里来?”
嗅迹者陪着笑:“爷的意思是——”
“别急。”卫琰摆了摆手,重新拈起那串念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少年,你越急,他越缩。狗急了还跳墙呢。”
“他那点本事,我要的不是抢——抢来的,是死的;摹来的,也是死的。”卫琰的眼神,沉得像井底的水,“我要的,是把他这门‘活’的造物之能,连人带术,一并‘摹’到我卫家来。”
他放缓了声音,一字一句:
“先摸清他的底——师承哪里、命门何在、身边几个人、最在乎什么。”
“再慢慢的,织一张网。”
“等他自己撞进来,撞进来,就再也出不去。”
嗅迹者躬身领命,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堂上只剩卫琰一人。
他拨着念珠,望着窗外。
城西的方向,天色阴沉,又要落雪了。
——
而此刻的城西小铺里,江砚浑然不觉。
他刚替一个老婆婆写完一封寄给戍边儿子的家书,正一笔一画地念给她听。老婆婆听得直抹眼泪,连声道谢,塞给他两个还热乎的菜团子。
秦伯在里间煎药,药香混着灶火气,满屋子都是。
江砚把菜团子分了一个给秦伯,自己咬着另一个,趴在桌上继续练字。
日子,安安稳稳的。
他不知道,就在城东那座不起眼的别院里,一双沉得像井水的眼睛,已经隔着大半座云中城,落在了他身上。
他更不知道,那张要把他连人带术、一并“摹”走的网,已经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向他这小小一间铺子,慢慢收拢过来。
灶火噼啪。
江砚咬着菜团子,又写下一个端端正正的字。
窗外,雪,落下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