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了的医馆,江砚没急着修。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闭门。
他把铺子前堂的门板上了,只留后院一间小屋,谢绝一切诊客。罗十三守在前头,挡着登门的人,只说“江先生病了,闭门静养”。
镇上人不解。被水龙帮砸了铺子、打了人,这位江先生,不哭不闹,不告不逃,反倒把自己关起来了?
只有罗十三隐隐觉得,他这个弟弟,是在憋一件大事。
—
后院小屋里,江砚在练字。
一张破木桌,一砚浊墨,一沓他能寻到的、最便宜的粗麻纸。
墨是隔夜的,化得不匀,下笔涩。纸糙,毛边挂笔,写两行就洇了一团。他也不嫌,洇了就翻过来,写背面;背面也满了,搁一边,晾干,再写第二层。一沓纸,写到后头,黑得发亮,对着光看,分不出哪笔是哪笔。
他从早写到晚,从晚写到早。手腕酸了,甩两下,接着写。
写的,不是寻常的字。
是手札里那一套,他参详了大半年、却始终没真正吃透的——驯心驭笔的法门。
手札残页上,那位不知名的前辈执笔者,留下过一句话:
“描红求其形,临帖求其神。形似者,能造死物之壳;神似者,方得造物之魂。”
江砚以前,懵懵懂懂。
如今,被水龙帮一砸,他反倒静下心,咂摸出味来了。
—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造的东西。
在河神庙造的“滑”,在黑松岭造的“迷眼沙”,给王二家娃造的“金锁匙”——
这些东西,为什么造得成、造得稳、代价还轻?
江砚提着笔,一笔一笔地,在纸上描着,慢慢地,想明白了。
因为这些东西,他“懂”。
那“滑”,是他小时候看人榨油、看油泼一地、人踩上去东倒西歪,看了无数遍的;那“迷眼沙”,是他扒枣树被狗追、抓沙子迷狗眼,亲身干过的;那“金锁匙”,是他亲眼见过、亲手摸过、又在手札里反复看过形色性的——
他懂它们的“形”,更懂它们的“理”:油为什么滑,沙为什么迷眼,那药引为什么能开喉。
懂得透,落笔时,心里就有底,手就不乱,造出来的,就是“活”的、能用的、趁手的东西。
可若是不懂呢?
江砚做了个试验。
—
他想造一样他不懂的东西。
一把弩。
他在云中城的坊市里,远远见过官差背的劲弩,知道那是个射得又远又狠的好东西。对付水龙帮,若有一把弩,岂不省事?
他凝神,定气,照着记忆里那把弩的模样,一笔一笔,在纸上描了出来。
形,是对的。弩臂、弩弦、扳机,一样不缺。
“成。”
纸上墨迹发烫,焦痕浮现。
江砚摊开手——掌心,凭空多出一把弩。
那弩,看着,是把弩。
可他指尖一碰,心就凉了半截。
弩臂是僵的,弩弦是死的,那扳机一扣——“啪”地一声脆响,整把弩,竟从中间,寸寸断裂,化作一蓬黑灰,散在了桌上。
同时,他喉头一甜,“哇”地,呕出一口血来。
比造“金锁匙”,重得多。
—
江砚扶着桌子,喘着气,盯着那蓬黑灰,半晌没动。
他懂了。
他懂那弩的“形”——长什么样。可他不懂那弩的“理”——弩弦的张力从何而来,扳机的机括如何咬合,那一箭射出去的劲道,是怎么蓄、怎么发的。
他对这把弩的“懂”,是隔着一层的,是虚的,是只见其形、不知其魂的。
于是,他造出来的,就是个空有其壳、一碰就碎的“废墨”。
而且——
因为这“理”他不通,强行去造,那笔意通玄之力,无处着落,便只能反过来,更狠地,抽他的气血,作偿。
“理需先达。”
江砚抹了抹嘴角的血,喃喃地,念出手札里那五个字。
他以前以为,这五个字,是说他“境界不够”。
如今他才真正懂了——
不是境界不够。
是“懂”得不够。
—
这是金手指,最要紧的一道天机。
也是它,最公道的一处。
这支笔,不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聚宝盆。它造得出的东西,死死地,卡在主人“懂多少”的那条线上。
你懂一只碗,能造一只趁手的碗。你不懂的东西,强求,落笔便是废墨、是反噬、是催命。
想造更厉害的东西,得先去“懂”更厉害的道理——去学,去看,去亲历,把那东西的形、它的理、它的魂,一寸一寸,嚼碎了,咽下去,化进骨血里。
懂了,笔下自然有。不懂,神仙也写不出。
江砚望着窗外。
他想起手札里那位前辈,想起秦伯,想起这一路的磕磕绊绊。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了自己脚下的路。
不是捷径。是一条要用一辈子去走的、求“懂”的笨路。
—
“弟,”罗十三推门进来,吓了一跳,“你嘴角……你吐血了?!咋了这是?”
江砚飞快地,用袖子擦了嘴,把桌上那蓬黑灰,不动声色地抹掉。
“没事。”他神色如常,“练字累的,上了点火。”
罗十三将信将疑。
江砚却已经站起身,眼睛里,是一种罗十三看不懂的、亮堂堂的东西。
“哥,”他说,“我想造一样东西。”
“对付水龙帮?”罗十三眼睛一亮。
“嗯。”江砚点头,“一把刀。”
“一把,能让水龙帮再不敢踏进这医馆半步的——好刀。”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让罗十三摸不着头脑的话:
“可在造它之前,我得先,真正地,懂一把刀。”
“哥,”他看着罗十三腰间那把磨得发亮的、跟了对方十几年的宝刀,一字一句,“你这把刀,从今天起,教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