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风,带着一股子腥咸和腐烂的味道。
几百号苦力挤在三号仓库前,汗臭味、脚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在站在前面木箱子上的陆川身上。
刚才陆川那番话掷地有声,可回应他的,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风卷起地上的烂菜叶,打着旋儿。
陆川双手插兜,站在人群前头,目光扫过这一张张黝黑、麻木、畏缩的脸。
眼神很冷。
他在等,等一个敢出头的人。
一秒。
两秒。
十秒过去了。
人群里有人想往前挤,脚刚迈出去半步,被旁边人死死拽住衣角,摇了摇头。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别找死。
漕运商会那是多大的势力?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殿。
刚才陆川是猛,打跑了刘三那一帮狗腿子。
可刘三只是个跑腿的,漕运商会真要动怒,那是能调动军队的主儿。
谁当这个出头鸟,谁就是全家的催命符。
陆川眼中的冷意更甚。
这就是底层。
不是他们不想活得好,是跪久了膝盖生根了,站不起来。
“没人吗?”
陆川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冰块砸在铁板上,“刚才骂赵扒皮的时候,嗓门不是挺大吗?”
“现在有人给你们机会翻身,一个个都成哑巴了?”
人群骚动了一下,依旧没人敢接茬。
陆川有些失望。
他视线在人群中逡巡,最后定格在一个角落。
那里站着个汉子。
二十六七岁年纪,皮肤黝黑,个头不高,但肩膀极宽,像是个实心的铁墩子。
他缩在人堆里,尽量降低存在感,可那一身鼓胀的肌肉把破烂的麻布衫撑得满满当当。
“王大刚。”
陆川突然点名。
那汉子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眼神慌乱。
“出来!”
陆川招了招手。
周围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个叫王大刚的汉子,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期待。
王大刚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他想退,可身后全是人,退无可退。
他只能硬着头皮,低着头,像头笨拙的狗熊,一步一挪地蹭了出来。
“陆......陆爷。”
王大刚站在陆川面前,低着头,不敢看陆川的眼睛,两只大手不安地搓着裤缝,“您......您叫我?”
“我之前听别人说你练过铁头功?”
陆川打量着他,“能撞碎青砖?”
王大刚脸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道:“那是......那是以前在铁匠铺打铁练的......瞎练,上不得台面,都是糊弄人的把戏......”
“是不是糊弄,试试就知道。”
陆川指了指旁边码放的一摞青砖。
那是码头用来修补地面的,一块块码得整整齐齐,足有半人高。
“撞碎它。”
陆川淡淡道。
王大刚吓得一哆嗦,连连摆手,“陆爷,别......别开玩笑了,这要是撞坏了公家的东西,要赔钱的。”
“俺......俺没钱......”
“撞碎了,我赔。”
陆川看着他眼神冷冽道,“撞不碎,你现在就滚回窝棚里窝着,去当那个没把的孬种!”
这话重了,甚至带上些人身攻击。
王大刚身子一颤,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陆川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咬了咬牙。
“行!俺撞!”
王大刚也是个倔脾气。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缩头缩脑,以后在码头还怎么混?
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两步。
原本佝偻的背脊猛地挺直,一股沉闷的气势从这黑瘦汉子身上散发出来。
他不像刚才那个唯唯诺诺的苦力了。
此刻的他,像是一块烧红的铁。
“哈!”
王大刚大吼一声,脚下猛地一蹬地。
青石板地面“咔嚓”一声裂开几道细纹。
他整个人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带着一股子决绝的劲风,狠狠地撞向那摞青砖。
没有花哨,就是最纯粹的硬撞。
“砰!!!”
一声闷响,震得周围人耳膜发麻。
那摞半人高的青砖,瞬间炸开。
砖屑纷飞,尘土四起。
最上面的几块砖直接化作了齑粉,剩下的也是四分五裂,滚落一地。
王大刚晃了晃脑袋,有些晕乎,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但除了额头上红了一片,连皮都没破。
全场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惊呼。
“好硬的头!”
“王铁头果然名不虚传!”
“真撞碎了啊!”
王大刚摸了摸脑门,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刚才那股子凶悍劲儿瞬间没了,又变回了那个憨厚的苦力模样。
陆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王大刚,是个实诚人。
而且这股子狠劲,是个练家子的苗子。
“好身手。”
陆川走上前,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尘,“这管事的位置,你坐不坐?”
王大刚笑容一僵,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坐不得,坐不得!”
“陆爷,您饶了俺吧!”
“俺就是个扛包的,哪里做的这个管事的位置......再说了,漕运商会那边......”
“你怕他们报复?”
陆川沉声问道。
“怕!”
王大刚回答得理直气壮,“俺不怕死,可俺家里还有个老娘,码头后巷那帮没了爹妈的孤儿也指望俺接济......俺要是死了,他们咋办?”
人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叹息。
这就是现实。
有牵挂的人,脊梁骨就硬不起来。
陆川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王大刚,突然笑了。
“王大刚,你听好了。”
“我让你当管事,不是让你去送死。”
“是有我在,这津门码头,没人能动你一根汗毛。”
陆川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
“刚才那个刘三,算是个屁?”
“两天后,漕运商会的人会来。”
“到时候,我让人去对付他们。”
“你只需要坐在那个位置上,替兄弟们分分粮食,算算工钱。”
“这很难吗?”
王大刚愣住了。
他看着陆川,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
“真......真的不用俺动手?”
“不用。”
陆川点头道,“你只需要点头,敢不敢接这个担子。”
王大刚挠了挠头,看了看周围那一双双期盼又畏惧的眼睛。
他想起了赵扒皮在的时候,那些被克扣的工钱,那些被打断腿的兄弟。
他又想起了后巷那几个流着鼻涕、眼巴巴等着他带半个馒头回去的小崽子。
如果他不接,漕运商会派来的人,只会比赵扒皮更狠。
“俺......”
王大刚咬了咬牙,脖子上青筋暴起。
“俺干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