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釜底抽薪
周二早上七点,我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不是闹钟,是顾西辞的电话。这人从来没有在早上七点给我打过电话。我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划开接听。
“起床了?”
“现在才七点。”
“给你二十分钟洗漱。七点半我到你楼下。”
“今天不是日程表上是空的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他的语气很简短,不打算解释的样子,“许向平昨晚做了件事。见面说。”
电话挂了。
我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看了三秒,然后掀开被子下床。冷水洗脸,刷牙,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化妆只用了五分钟——粉底、眉毛、唇膏,三样足够。衣柜里挂着那条阿May给的香奈儿裙子,但今天不是什么贵妇茶会,我从旁边拿了一件白衬衫和一条黑色西裤。衬衫是一百二十块在优衣库买的,裤子是打折时候抢的,两百三。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看,干净利索,像个人样。
七点二十八分我站在公寓楼下。黑色奔驰已经停在路边了,双闪灯一跳一跳的。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顾西辞把一杯咖啡递过来,温的。他自己那杯已经喝了大半。
“许向平昨晚做了什么?”
“他把万盛跟顾氏的并购案涉及的部分财务数据,泄露给了两家媒体的财经记者。”他单手打方向盘,车子拐上主路,“今天早上六点,其中一家发了报道,标题是‘顾氏收购案或存资金缺口’。现在已经有三家转载了。”
“影响多大?”
“股价开盘跌了两个点。不算崩盘,但如果继续发酵,周五之前可能会跌五到八个点。”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汇报别人的事,“法务部已经在准备律师函了。但律师函是治标不治本的东西,发了之后媒体会更兴奋,觉得有料可挖。”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回应。让他们炒。”他说,“媒体的注意力是有限的。你越回应他们越来劲,你不回应,两三天就凉了。许向平想看我跳起来,我不跳。”
“那你这么早来接我干什么?”
“因为真正的麻烦不是媒体。”他把车拐进一个地下停车场,停好之后转头看我,“真正的麻烦是合作方。今天上午十点,对方的高管要从沪市飞过来开一个紧急会议。名义上是‘沟通项目进展’,实际上是被那篇报道吓到了,想当面确认顾氏的现金流状况。这个会,我需要你参加。”
我愣了一下。
“顾氏跟合作方的内部会议,我一个合约方参加合适吗?”
“你不是以合约方的身份参加。”他推开车门下车,“你是以‘顾氏并购项目特别顾问’的身份参加。这个头衔我昨晚让行政部连夜加的,聘书已经做好了,会议开始前会给你。你的任务是坐在我旁边,在对方提到跟财务无关的风险问题时帮我兜着。法务部的人会负责法律条款,郑主管会负责财务数据,但有些问题是跨界的,他们没有你那么会说话。”
“这是临时给我升职了?”
“不是升职。是加班。”他锁上车,朝电梯走去,“加班费按合同规定算。”
会议室在二十六楼,比二十七楼那间小一些,但更正式。落地窗正对着城中的天际线,百叶窗半开着,阳光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条纹。长条会议桌的两侧各摆了六个座位,每个座位前面都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份会议资料。顾西辞坐在主位,法务部的陈律坐在他左手边,财务部的郑主管坐在陈律旁边。我的位置在他右手边,面前放着一个烫金边的聘书,上面写着“顾氏集团并购项目特别顾问”几个字,盖了公司公章。
“这聘书有效吗?”我拿起来看了看。
“在公司内部有效。出了这个门就不算数了。”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但对方不知道。他们看到的是顾氏集团派了一个完整的团队来对接,其中包括一个专门负责‘非财务风险评估’的特别顾问。这个阵容本身就是在告诉他们——我们对这个项目很认真。”
十点整,合作方的三个人到了。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姓方,个子不高,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带着明显的沪市口音。他旁边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助理,男的负责财务对接,女的负责法务。三个人走进来的时候表情都很严肃,但看到会议室里坐了四个人——而且其中一个是个陌生面孔——那位姓方的高管明显顿了一下。
“顾总,这位是?”
“温小姐,我们项目的特别顾问。主要负责非财务风险评估和商业情报分析。这次沟通涉及到一些跨领域的问题,温顾问会协助解答。”
方总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职业化的平静。他坐下来,助理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顾总,我们直入正题吧。今天早上我们看到了关于顾氏现金流问题的报道。作为合作方,我们有权利也有义务确认相关信息的真实性。如果顾氏的现金流确实存在报道中提到的问题,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评估合作的推进节奏。”
顾西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目光转向郑主管。
郑主管翻开面前的报表,开始逐条回应。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条数据都报得清清楚楚——顾氏现有的现金储备、未来三个月的应收款、银行授信额度、备用融资渠道。说到一半的时候,方总的助理打断了一次,追问了一个关于对赌协议的细节。郑主管刚要回答,陈律插了进来,从法务角度补充了协议中的保护条款。
两个人在配合。很默契。
我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开口。顾西辞也没有让我开口。他的手放在桌上,食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他在等时机。
财务和法务的问题聊了大概四十分钟。方总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紧绷,渐渐松弛了一些。数据是硬道理,顾氏的现金流确实比报道里描述的要健康得多。
但方总还有疑虑。
“顾总,财务方面的问题我大致了解了。但我还有一点担心。我们这次合作,涉及的不仅仅是资金层面的对接。万盛集团的许总之前跟我们有过多轮沟通,他对这个项目一直很积极。但最近他似乎在传递一些不太积极的信号。我想知道,这个项目在顾氏和万盛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来了。这才是方总真正想问的问题。他不是来查账的,他是来确定合作伙伴之间的联盟是否稳固。许向平在外面放冷箭,把他也搞得不放心了。
顾西辞放下手里的笔,正要开口。
我比他先一步开了口。
“方总,这个问题我可以帮您理一理。”
方总的目光转向我。顾西辞的目光也转向我,但他没有打断,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许总最近的信号我注意到了。不止是您注意到的这一条。”我把面前的文件翻开,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我不需要看文件,这些东西在脑子里已经存好了,“上周六我参加了许总太太办的茶会。茶会上有几位太太提到了许总最近的投资动向。许总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对万盛旗下的三支基金进行了增持操作,总金额不小。如果并购案在顾氏的主导下完成,许总在万盛内部的话语权会发生变化,因为他不是这笔交易的主导方。”
我停了一下,让方总消化一下这句话。
“所以,许总最近传递的‘不积极信号’,可能跟顾氏的财务状况没什么关系。更多是跟许总个人的立场有关。站在我们顾氏的立场上,许总的态度变化确实值得关注,但不应该被解读成项目本身的风险。因为项目的资金、团队和推动力都在我们这边。”
方总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温顾问,你是怎么知道许总增持基金的事情的?”
“我的工作就是关注这些。”我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
其实这个信息是林曼如在茶会上不小心说漏嘴的。她说“向平最近把大部分资金都调走了,说是投资新的产品”,我当时没有追问,但她说的足够我拼出一个轮廓。加上之前在郑主管那里瞄到过一份关于许向平资金流向的粗略分析,两下一对,结论就出来了。
顾西辞接过我的话头,语气轻松得像是刚才的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方总,温顾问的分析就是我们顾氏的立场。许总是许总,顾氏是顾氏。我们推进这个项目不是因为许总的支持,而是因为项目本身值得做。您如果不放心,我们可以把这部分的保障条款写进补充协议里。”
方总点了点头。
会议结束后,方总走的时候握了我的手。他说,“温顾问,以后项目推进过程中如果有什么非财务方面的信息,麻烦也同步我们一份。你们的分析很到位。”
“一定。”
等他们三个人走进电梯之后,顾西辞站在会议室门口,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歪着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许向平增持基金的事?”
“林曼如说的。茶会上她说漏嘴了,说许向平最近把大部分资金都调去投资新基金了。我当时没觉得有用,刚才你被问到的时候我临时想起来的。”
“临时想起来?”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你临时想起来就能拼出那么完整的一段分析?”
“你嫌我说得不好?”
“不。说得太好了。”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把会议室的门推开,示意我跟上,“好到我差点以为你不是临时想的,是提前写了稿子背好的。”
“我没写稿子。但我昨晚确实复盘了一下茶会的内容。阿May跟我说过,话术和化妆一样,功夫在平时。你平时记住了,需要的时候就能用。”
他在办公室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看我。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面,表情一半清晰一半模糊。
“你越来越不像我认识的那个温暖了。”
“你认识的那个温暖,三个月前就被你赶出顾家了。”
他没有接话。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什么?”
“你今天的加班费。财务还没走完流程,我先垫付。”
我拿起信封,没打开,掂了一下分量。
“这里面有多少?”
“你就不怕我少给?”
“你要是少给,下次开会我就不救场了。”
他笑了一声,靠回椅背:“你今天算是彻底在方总面前树立了一个人设。以后他跟别人提起顾氏这个项目,会先说财务数据很扎实,然后会说——对了,他们那边有个年轻的女顾问,很厉害,许向平的老底都被她翻出来了。”
“这对你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许向平放冷枪,你帮我补了一枪回去。而且用的不是顾氏的资源,是他自己太太说漏嘴的事。他最没办法追查,因为是他家里传出来的。”他看着我,“温暖,你有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越来越像我了。”
这句话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我拿着信封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这句话。越来越像他?是我本来的样子被他逼出来了,还是他把我变成了和他一样的人?或者,我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以前没有机会用出来。
下午三点,我回到公寓。楼下的电梯修好了,灯泡也换了,楼梯间终于不再是忽明忽暗的惊悚片场景。我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一点——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口袋里那个信封。里面有现金,具体金额我先不说,但够我还掉下个月的房租。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的分析和嘴皮子赚到的钱,和顾家没有任何关系。哪怕顾西辞是付款方,他付的是我的劳动,不是我的身份。
我把信封放进抽屉里,和合同原件放在一起。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方总会议上的关键信息。这是我给自己定的规矩:每参加一次商业场合,无论大小,必须做复盘。方总问了几个问题,分别是什么,他的顾虑在哪里,我怎么回的,顾西辞后来怎么兜底的。一条一条写下来,像是整理一份战报。
写完之后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又是陌生号码。
这次的内容比前两次更短,只有六个字。
你离他太近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六个字,心跳没有加速。手也没有抖。和前两次收到陌生消息时不一样——第一次是愤怒,第二次是警觉,这一次是冷静。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对方换了一个号码。说明他或她很谨慎。同时也说明他在关注我的一举一动。我今天上午去了顾氏大厦,下午回到公寓,这个行程没有人对外公布。方总的会是在顾氏内部开的,知道的人仅限于参会者。
这个范围很小。
我打开加密相册,把这条新消息截图存进去。然后打开“重点观察名单”,在林薇和顾明珠两个名字后面各加了一行备注。
林薇:有作案动机(旧怨),有作案手段(手机录像前科),有信息渠道(刘太太是她的眼线)。但上周六至今她本人没有出现在任何与我相关的场合。
顾明珠:有作案动机(身份和婚约被抢),有资源(顾家内部消息),作案行为为零——她安静得不太正常。
写完之后我又加了一个新的名字。
刘太太:工具人。不是主谋,但每次我出场的场合她都在,而且每次都主动挑衅。有两种可能:一是她自己就是个嘴贱的人,二是她被人当枪使。
我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条街的夜市已经摆出来了,烤串的油烟升起来,混着小贩的叫卖声和自行车的铃铛声。这个画面和半山别墅的玻璃房是两个世界。林曼如在那个世界里后悔,我在这个世界里被匿名恐吓。哪个更惨?说不上来。
电话又响了。这次不是顾西辞,是个更让我意外的名字。
顾明珠。
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十八年,她回归顾家三个多月,这是我们第一次通电话。
我按了接听,没有先开口。
“姐姐。”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点怯生生的,和认亲宴上那个挽着顾西辞手臂的骄傲千金判若两人,“你方便说话吗?”
“方便。”
“我听说了一些事。关于你的。有人跟我说,你收到了一些不太好的消息。”
“谁跟你说的?”
“我不能说。”她顿了一下,“但我想告诉你——不是我发的。”
“那你知道是谁发的吗?”
电话那头的沉默拉得很长。长到我以为她挂断了。
“明珠?”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压低了很多,像是在一个容易被偷听的地方说话,“但我觉得……可能跟妈妈有关系。”
妈妈。
顾母。
我十八年的养母。认亲宴上那个用看陌生人眼神看我的女人。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前几天我听见她在书房跟人打电话。说了你的名字,还说‘她不能继续留在西辞身边’。我问她什么意思,她没解释。”顾明珠的声音越来越低,“姐姐,我不喜欢你。但我也不想看你出事。你自己小心一点。”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窗前,手里握着手机,看着楼下夜市的灯火。
脑子里重新画了一张图。林薇是明面上的敌人,她写在脸上。刘太太是嘴贱的围观群众,她写在嘴上。顾明珠是变数,她写在电话里。顾母是暗处的人,她藏在书房的电话后面。
这张图还没画完。
有人敲门。
我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走廊的灯还是不够亮,但能看清一个轮廓——高个子,宽肩膀,西装。
顾西辞。
我打开门。
他站在门口,衬衫袖子还是卷到手肘,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摘掉了。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打包盒,一个装着两瓶啤酒。
“你怎么知道我住几楼?”
“合同上写了地址。”
“你来干什么?”
他把塑料袋举起来晃了晃:“加班费不够,再请你吃顿饭。你今天帮了我一个忙,我不喜欢欠人情。”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某种目的。他站在那里,和这栋破旧的居民楼格格不入——顾氏集团的继承人,全城最年轻的总裁,拎着打包盒和廉价啤酒站在一扇生锈的防盗门前。
“我这里只有三十七平米。”
“进去。饭凉了就不好吃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