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方总的答复
方总的邮件是周二上午十点发过来的。
我正坐在顾西辞办公室的沙发上翻许向平那份黑色档案的复印件,手机震了一下。顾西辞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电脑屏幕,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把显示器转过来给我看。
邮件很短,只有三段。第一段感谢顾氏团队在并购案中的专业配合。第二段确认尽调流程已经完成,合规部门没有异议。第三段只有一句话——“我方决定于下周一派遣签约团队赴顾氏,完成正式协议签署。”
签了。方总签了。
我把手里的档案放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二十六楼往下看,街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的河。三个月前我从顾家宴会厅走出来的时候,坐在老陈的车里看着窗外,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只知道第二天早上九点要去顾氏报到。现在方总的邮件躺在我面前,并购案正式落地。这个项目我跟了全程——从会议室里那句临场发挥的分析,到林曼如茶会上的试探,到许向平在万盛会议室里低头签字,再到上周发布会上那个问我凭什么站在台上的记者。
“你不高兴?”顾西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兴。但没我想象的那么高兴。”
“为什么?”
“因为方总签的是顾氏的合同。我跟顾氏的合同还剩不到三年。”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你怕三年到了没下文?”
“不是怕。是在算。”
“算什么?”
“算我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攒够自己开公司的钱。按目前的月薪加绩效,大概还需要两年半。但如果有额外项目——”
“你想要额外项目?”
“我想要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客户。”
他挑了一下眉毛。
方总对顾氏的并购案已经落地,但他手里还有别的项目。上次饭局上他提过一嘴,他们集团在沪市那边正在筹备一个新业务板块,需要专业的商业情报和舆情分析。当时我没接话,因为那时候并购案还没签,我不能分心。但现在合同稳了,我可以分心了。
顾西辞沉默了大概五六秒,然后说:“可以。方总下周来签约,签约之后的庆功宴上你自己跟他谈。能谈下来是你的本事,我不拦。”
“你不怕我翅膀硬了飞走?”
“你的合同还有将近三年。飞也是三年以后的事。”
“那三年之内我谈下来的所有外部客户,算不算违反竞业条款?”
“不算。合同只约束你不能去竞争对手那边。方总不是顾氏的竞争对手,方总是顾氏的合作伙伴。”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合同条款,“你帮合作伙伴做项目,我不但不拦,还可以给你提供办公位。”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但我认识他太久了,知道他不是不介意。他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才说不介意的。
方总一行三人周四上午到达。还是上次那三个人——方总、他的助理、以及法务。不同的是这次他们没有带审计团队,没有带合规部门的问题清单,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会议室里陈律和郑主管已经就位,合同文本堆了半张桌子。签字流程走了一个半小时,每一页都要逐条确认,每一处修改都要双方律师点头。方总签字的时候用的是一支老式钢笔,笔杆磨得发亮。签完之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顾总,这个项目从第一次接触到今天签字,大半年了。中间波折不少,但结果是好的。”
“方总信任顾氏,顾氏不会让您失望。”
签约结束之后是庆功宴。顾西辞在私房菜馆订了个大包间,就是上次和方总吃饭的那家。菜还是冷盘四样热菜一道道上,但气氛和上次截然不同。上次的空气里飘着试探和戒备,每个人的筷子都拿得很谨慎。今天方总的助理主动开了瓶红酒,陈律跟对方的法务聊起了孩子升学的事。
酒过三巡,方总端着酒杯坐到我旁边的空位上。
“温顾问,上次发布会我看了直播。”
“让方总见笑了。”
“不见笑。你最后回答假千金那个问题,我太太在旁边说了一句——这姑娘不容易。”他把酒杯放在桌上,“发布会之后我们合规部门的负责人跟我说,顾氏有这样的人在团队里,非财务风险的把控能力确实靠得住。你的那份舆情报告我也看了,数据做得很扎实。”
“方总过奖。报告是团队一起做的。”
“团队做事,但有人牵头。温顾问,我有个想法想跟你聊聊。”他把椅子往我这边转了一点,“我们集团在沪市那边在筹备一个新的文娱板块,前期调研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但市场舆情这块缺专业人手。你有没有兴趣接一个独立的咨询项目?”
我端着酒杯,心跳加速了大概三拍。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什么项目?”
“新板块的目标受众分析、竞品格局扫描、还有潜在舆情风险评估。周期大概三个月,预算还没批,但不会低。”
“方总,我现在是顾氏的合同员工。您要把项目给我,得先跟顾总打个招呼。”
“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方总笑了笑,目光往顾西辞那边扫了一下,“他说你是他的人,但外部项目可以接,只要不影响本职工作。温顾问,顾总对你很放心。”
“那我也不能让方总失望。这样,下周我把初步方案发您,包括项目周期、交付节点和报价。您看了觉得合适,我们往下推进。”
“好。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明白人谈事。”
他举起酒杯碰了一下我的杯子边缘,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方总的助理在旁边看到这一幕,从包里掏出手机记了一下日程。这个动作让我想起发布会上那个做新媒体的女孩,她也是这么迅速地、本能地捕捉信息。商场上的每一秒都有人在记录,每一句话都可能变成下一次谈判的筹码。
庆功宴散场之后,顾西辞的车停在私房菜馆门口。我坐进副驾驶,他把一个信封递给我。
“什么?”
“并购案的绩效奖金。财务今天下午刚批的。”
我打开信封看了一眼数字,然后合上。“这个数是不是多了点?”
“多的是你自己挣的。方总那个项目,是你自己拉来的客户。我不抽成。”
我把信封放进包里,靠在椅背上。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闪过。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什么时候跟方总说我可以接外部项目的?”
“签约之前一周。”
“签约之前?你那么确定他能签?”
“不确定。但如果你要接他的项目,就必须让他先信任你。让他信任你的最好方式,就是让他在签约之前就知道,顾氏愿意把你放出去跟外部合作。这说明顾氏对你放心,说明你不是一个需要被藏着掖着的人。”
“所以你是用我当了一个信任背书?”
“不是利用。是互相成全。”他纠正我的措辞,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需要外部客户来积累自己的资源,顾氏需要让合作方看到我们团队里的人才有独立作战的能力。方总因为你而信任顾氏,顾氏因为信任你而给你平台。各取所需。”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我推开车门的时候他叫住我。
“温暖。从现在开始,你不再只是我的合约方了。”
“什么意思?”
“合约方只对我负责。但你有了自己的客户,你有了一部分不需要通过我就能调动的东西。好好用。”
我站在车外,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但没有马上关门。
“你这句话是鼓励还是警告?”
“都是。”
我上了楼,把信封里的现金倒出来数了一遍。然后分成三份——第一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写上“公司注册资金”,塞在床垫底下。第二份装进钱包,是下个月的房租和日常开支。第三份放在一个信封里,信封上没写字,只在背面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
这是给林曼如的。她的画廊退了秦岳的投资之后资金链一直很紧。她不开口,但我能算出来。她说要送我《午后》,我接受。但我不能白拿她的画。艺术家需要活下去才能继续画。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排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方总的方案下周交,报价怎么定需要查一下沪市那边的市场价。顾明珠那边可以正式找她谈一次,不是审问,是问她想不想做点什么正经事。林曼如的画廊周末去取,把信封放在她茶海的抽屉里。
手机震了一下。顾西辞发来一条消息:方总项目如果有法律问题,可以找陈律。内部价。
我回:陈律的“内部价”是从我绩效里扣还是你贴?
他秒回:我贴。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他以前从来不会说“我贴”。以前他说的是“从下个月薪水里扣”。从扣到贴,这两个字之间的距离比任何一句“好好干”都大。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方总的答复到了,我自己的路已经铺好了第一块砖。接下来要做的不是站在顾西辞身后等下一个项目,而是走出去,让第二个方总、第三个方总都知道——顾氏并购案里那个姓温的顾问,不是被顾西辞养的金丝雀,是能自己飞的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