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风裹挟着柴油与深海特有的腐朽气息,猛烈地灌入鼻腔。宫青林踩着潮湿摇晃的跳板,踏上这处偏僻渔港简陋的水泥码头时,脚步竟有些虚浮。不是晕船,是连续数十小时蜷缩在狭窄船舱、忍受着引擎轰鸣与未知恐惧所带来的精神与肉体的双重透支。
夜色浓稠如墨,码头上只有几盏昏黄的水银灯,在氤氲的海雾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堆叠的渔网、生锈的铁锚和远处黑黢黢的仓库轮廓。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单调而巨大,掩盖了其他一切细微响动。这里与他熟悉的、灯火辉煌的市政大楼,与他精心布置的酒店包厢,与他那个可以俯瞰城市全景的书房,隔着的不只是地理距离,更是两个彻底隔绝的世界。
他成功了。至少,他踏上了这片理论上“安全”的土地。紧绷了无数个日夜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松弛一丝。钟华强安排的人应该就在附近接应。接下来,他会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彻底消失,带着早已转移妥当的财富,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开始一段没有噩梦纠缠、无需时刻警惕的“新生活”。
前方雾气中,隐约有几个人影晃动,朝着码头走来。轮廓看不真切,但能看出是三四个人,步伐沉稳。是钟华强的人来了。宫青林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尽管身上昂贵的羊绒大衣沾了海水的湿气与舱底的污渍,显得有些狼狈,但他还是试图找回一丝往日的仪态。他甚至还抬手,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已然灰白稀疏的头发。
人影走近,穿透雾气,出现在昏黄灯光下。
不是预想中钟华强手下那些带着江湖气或恭敬神态的面孔。
是四个穿着普通深色夹克、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男人。他们的站姿并不刻意挺拔,却自然流露出一种训练有素的警觉与掌控感。目光平静地落在宫青林脸上,没有打量,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确认。
宫青林的心脏猛地一缩,刚刚松弛的神经瞬间绷紧到极致,甚至比在颠簸的船舱里更加剧烈地跳动起来。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海蛇,倏然缠住了他的脖颈。
为首的一人,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他上前一步,动作没有任何多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海浪的喧嚣,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
“宫青林同志。”
这个久违的、带着体制内特定距离感的称呼,在此刻听来,不啻于一道惊雷。
那人继续道,语气平稳无波,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调查?什么调查?谁的命令?这里不是应该……钟华强呢?
宫青林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混乱。他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粗糙的码头边缘,差点失去平衡。不,不可能!他的计划天衣无缝,线路绝对保密,接应只有钟华强知道!是钟华强出卖了他?还是……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个秘密?
绝望夹杂着巨大的愤怒和一丝残存的侥幸,让他做出了一个近乎愚蠢的举动——他猛地伸手探向大衣内袋,那里有他另一部备用的、理论上绝对安全的卫星电话。他要联系外面,他要质问,他要……
“别动!”
一声短促而严厉的喝令。站在侧后方的一名年轻便衣反应极快,在他手指刚触到衣袋边缘的瞬间,一个干净利落的擒拿动作,迅捷如豹,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反拧,同时另一只手猛压他的肩颈!
宫青林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直接动手,更没料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有如此专业迅猛的身手。他年过半百,养尊处优,哪里经得起这样的突袭?剧痛从手腕和肩膀传来,他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膝盖一软,竟被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直接按倒在地!
脸颊重重磕在冰冷、潮湿、布满沙砾的水泥码头上,粗糙的触感和腥咸的尘土味瞬间冲进口鼻。昂贵的羊绒大衣沾满了污渍,精心维持的形象在这一刻彻底粉碎,只剩下最原始的狼狈与不堪。
“啪嗒”一声轻响。
那部他寄予最后希望的卫星电话,从松开的衣袋里滑落出来,掉在距离他手指不到半尺的地面上。屏幕因为撞击亮了起来,幽幽的蓝光,在昏暗的码头地面上,映出一小片冰冷的区域。屏幕上,没有信号格,只有一幅预设的、象征着“绝对安全通道”的加密连接界面,此刻看来,却像个无声的嘲讽。
年轻便衣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腰,将他牢牢控制在地上,动作标准而有力。另外两人迅速上前,一人检查掉落手机,另一人则拿出了一副明晃晃的手铐。
宫青林挣扎着,想要抬头,想要嘶吼,想要质问,但脸颊被死死压在粗糙的地面,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嗬嗬”声。冰冷的海风灌进他张开的嘴里,带着咸腥和绝望的味道。
手腕再次传来熟悉的、令人心胆俱寒的金属触感——冰冷、坚硬、不容抗拒。“咔嚓”。锁扣闭合的声音,在此刻死寂的码头边缘,清晰得刺痛耳膜。
这声音,他曾经在电话里暗示过周震,也曾在脑海中构想过用于对付高晋、陈冰那些人的场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声音会是为他自己响起。
他被粗暴但专业地从地上拽了起来。浑身沾满尘土和湿气,头发凌乱,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惨白如纸,早先那点强撑的仪态荡然无存。他茫然地、甚至有些呆滞地看向那四个面色平静的便衣,又看向远处漆黑一片、仿佛吞噬了一切希望的大海,最后,目光落在脚边那部依旧亮着屏幕、却已毫无意义的手机上。
屏幕的光,很快因为无人操作,黯淡下去,最终熄灭。
最后一点象征着他精心策划的逃亡、他自以为是的退路、他全部侥幸心理的光芒,也随之彻底湮灭在潮湿咸腥的黑暗里。
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堤岸,哗——哗——,像是为这场仓皇开始、狼狈结束的逃亡,敲打着单调而冷酷的丧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