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得能把石头晒裂。
药王沟的晌午,静得像一口扣在地上的黑锅。锅底下,是干裂的土地,是蔫巴的庄稼,是人心头那点子快要燃尽的希望。
雪见蹲在自家院里那棵枯死的槐树下,手里攥着那株从绝命崖带回来的雪见草。草叶莹白,在毒辣的日光下,竟泛着一层清冷的光,像是偷来了月亮的魂魄。自打吃了那草,她耳边就没清净过。不是风声,不是蝉鸣,是哭声。是东头老槐树下那窝蚂蚁搬家的叹息,是墙角那丛枯萎的紫苏临死前的诅咒,是村长家院里那棵百年老榆树日夜不息的哀嚎。
草木的哭声,细碎、尖利,钻进她的脑子,搅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抽搐。她明白了,这不是福报,是天罚。让她这个凡胎肉体,替这干旱将死的山沟子,听听万物临终的哀鸣。
“娘……水……”屋里传来半夏微弱的声音,像游丝一样飘出来。
雪见的身子颤了一下。她把雪见草小心地塞进领口,起身走进那间昏暗的土坯房。半夏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干柴,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这孩子的病,就像这大旱,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熬的干涸。
“娘在这儿。”雪见拿起碗,碗底只剩一层浑黄的泥汤。她喂儿子喝了一口,那水带着一股泥土和铁锈的混合味道,苦得半夏直皱眉。
“娘,我好像闻到一股香味。”半夏忽然说,鼻子抽动着,像一只濒死的小兽在嗅着最后的生机,“是花香,又像是……药的味儿。”
雪见心里一紧。这孩子怕是烧糊涂了。这方圆几十里,除了枯树就是干土,哪来的花香?她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滚烫。
“你睡,娘去给你找口水喝。”雪见替他掖好被子,转身走出房门,脚步有些虚浮。
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雪见抬头,看见村长领着几个人走了过来。村长还是那副打扮,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腰里勒着根草绳,可那神色,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威严,甚至……是癫狂。他身后跟着村里的几个壮劳力,还有那个平日里疯疯癫癫的寡妇,忘忧。
“雪见!”村长嗓门洪亮,在这死寂的午后炸响,“你从绝命崖回来了?”
雪见站住了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看着村长,忽然觉得他不像个人,倒像一棵成了精的老树,树皮皴裂,根深扎在泥土里,汲取着全村人的精气神。她脑子里“嗡”地一声,那是老榆树的哭声陡然拔高了调门。
“好!好!好!”村长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皱纹都抖开了,“天不绝我药王沟!雪见,你立了大功!那崖下的雪见草,可是咱们的救命稻草!”
他大手一挥,指着雪见:“今儿个召集大伙儿来,就是商量个大事。这大旱是天上的劫,要破这个劫,就得有人献祭!用咱们药王沟最纯净的东西,去求药王爷开恩!”
“献祭?”雪见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住了她的心脏。她看向村长身后那几个壮汉,他们的眼神躲躲闪闪,不敢与她对视。只有那个叫忘忧的寡妇,咧着嘴,嘿嘿地笑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怀里抱着一束干枯的野草,嘴里念念有词。
“对!献祭!”村长往前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雪见,“雪见,你从崖下带回了神草,你最懂天意。你说,咱们拿什么去祭药王爷,才能换来一场透雨?”
雪见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枯死的槐树。树干冰冷,传来一阵剧烈的悲鸣。她脑子里一片混乱,耳边是无数草木交织的哭喊。
“我……我不知道。”她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我知道!”村长突然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直直地指向雪见身后,“拿她去祭!白芷!”
“白芷?”雪见愣住了。
“对!白芷!”村长的声音带着一种狂热的笃定,“白芷这味药,性味辛温,芳香燥烈,最能祛风散寒,燥湿止痛!她就像那白芷一样,纯洁、干净,带着一股子冲劲儿!她是咱们村最干净的姑娘,用她的命,去换全村的命,值!”
雪见顺着村长的手指看去。院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姑娘。
那就是白芷。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静静地站在毒日头底下。她不漂亮,脸上还有几颗雀斑,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里未被污染的泉水。她手里挎着一个篮子,里面是几根刚挖出来的、沾着泥土的草药根茎。
白芷看着村长,又看看雪见,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惊讶。她只是微微低下了头,像是早已料到了这个结局。
“村长……这……”雪见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白芷,那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小时候,半夏还健康,常和白芷一起在山坡上挖野菜。白芷总是把最大最好的那根递给半夏。
“雪见,你别糊涂!”村长喝道,“这是天命!你不是听得懂草木说话吗?你去问问那些树,问问那些草,它们渴不渴?它们想不想喝水?拿一个人,换全村人的活路,换这漫山的草木重生,有什么不对?!”
雪见的脑子里“轰”的一声。无数的声音在这一刻爆炸开来。老榆树的哀嚎,枯草的诅咒,蚂蚁的叹息,全都汇聚成一个巨大的问号,砸向她。
是啊,拿一个人,换全村人,换这漫山的草木……对吗?
她看向白芷。白芷也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她轻轻摇了摇头,嘴唇翕动着,无声地说了三个字:“别答应。”
“看见没有!”村长得意地大笑起来,“白芷她自己都愿意!这是成全,这是功德!把她绑到药王庙去!今夜子时,开坛祭祀!”
几个壮汉一拥而上。白芷没有反抗,只是把篮子里的草药根茎用力抛到了雪见脚下。那几根根茎摔在地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辛辣的香气。
雪见看着那些草药,又看看被架走的白芷。白芷的身影在日光下拉得很长,像一把即将折断的白色的剑。
“等等!”雪见突然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村长回头,眼神里带着审视和威胁:“雪见,你想抗命不成?别忘了,你儿子半夏还病着!你要是识大体,半夏就是咱药王沟的大功臣,我保他一辈子吃喝不愁!你要是冥顽不灵……”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那威胁,比日光还要毒辣。
雪见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那几根草药。是白芷的根茎。她握在手里,那辛辣的味道直冲鼻腔,呛得她眼泪都要流下来。
她听懂了。听懂了白芷抛给她这把草药的意思。那不是屈服,是反抗。白芷在用她自己的命,告诉雪见:别信天命,别信这吃人的规矩。
“把她放开。”雪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说什么?”村长眯起了眼睛。
“我说,把她放开。”雪见抬起头,直视着村长。她眼里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和冰冷。“祭祀,不用她。”
“哦?那你用谁?”村长冷笑。
“用我。”雪见指了指自己,“我吃了雪见草,我听得懂草木说话。我去祭。我去问药王爷,这雨,到底下不下。”
村长愣住了。他没想到雪见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盯着雪见,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雪见不再理他,她走到白芷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凌乱的鬓发。白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落在雪见干裂的手背上,滚烫。
“回家去。”雪见低声说,“照顾好半夏。”
白芷哽咽着,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了,瘦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好!好一个雪见!”村长怒极反笑,“你要当英雄?行!今夜子时,药王庙!你要是求不来雨,你就给你儿子半夏陪葬!”
雪见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那把白芷根茎。根茎的辛辣味,像是燃烧在她掌心的一团火。
日光依旧厚得像毯子,压在药王沟的头顶。但雪见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午后,彻底碎了。然后,又有什么东西,从碎片里,像那株雪见草一样,顶破了泥土,倔强地生长出来。
她要去药王庙。不是为了祭祀,是为了质问。质问这天,这地,这干旱,这人心。
她要替白芷,替半夏,替这沟里所有快要干死的草木,问一句:
“凭什么?!”
黄昏时分,雪见独自一人走上了通往药王庙的山路。山路两旁,是寸草不生的黄土坡。风刮过,卷起漫天的黄尘,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黄色的雪。
她怀里揣着那本《草木生死簿》的残卷,手里攥着那把辛辣的白芷。她知道,今晚,药王沟不会平静。
而她,也不再是那个只想着救儿子的母亲了。
她成了这片绝望土地上,第一株敢于向天空挥出拳头的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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