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站起身。
“高师傅。”
高宝军的肩膀绷了一下。
“四个角,误差多少?”
“一毫五,没超两毫米。”
张韬绕到亭子背后,瞧了瞧那个烟道接口和卡槽。煤气灶、煤炉的位置都留着,冬天能接铁皮烟囱。
他回过头,冲高宝军点了下头。
“做得好。”
就这三个字。
高宝军那张绷了三天的脸,一点一点松下来,半晌,咧了咧嘴笑了。
“张厂长,您要的那些个尺寸,一样没差。就这不锈钢,外头跑了三家才买齐。”
“钱回头报销。”张韬拍了拍他的胳膊,“这第一个样板,立得漂亮。”
围着的工人里,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这要是真卖三千五……”
“一个亭子成本才两千二,那一个就赚一千三?”
“乖乖,听说五十个先期投出去……”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钳工挤到前头,伸手摸着不锈钢台面,半天没说话。
“张厂长。”他抬起头。“我在这厂干了三十年,做过脸盆,做过铁皮桶,做过暖水瓶壳子。”
“头一回,做这么个稀罕物件。”
张韬没接他的话,转身冲郭长春招手。
“郭厂长。”
郭长春小跑着过来。
“装车。”张韬指了指那个样板亭子。“小心着,别磕了不锈钢面。”
郭长春愣了一下。“装车?这就拉走?”
“省里有位郑局长等着看实物。”张韬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东西过了他这关,这亭子就有了销路。”
他顿了一拍。
“全省的厂矿后勤科,都得排着队来订。”
工人们齐刷刷盯着那个往车斗上搬的铁皮亭子。
车斗里,那个铁皮亭子用绳子捆得牢实。
郭长春拿手拍了拍框架,转头问:“张厂长,真现在就拉走?”
“等不了。”张韬爬上副驾驶,腿一抬跨进车门。
车子就这么驶出了五金厂。
……
省物资局三楼办公室
“进来。”
门推开,张韬带着个年轻人进来,后头还跟着个壮实的汉子。
“郑局长。”张韬没多寒暄,“东西拉来了,在楼下。”
郑国平搁下暖壶。“走,看看去。”
一楼后空地上,那辆铁皮亭子停在槐树荫底下。
郑国平绕着转了一圈。他先蹲下身,瞧了瞧底架的焊缝,用手指头摸了摸。“满焊。”
再起身,推开翻板窗,窗轴转得顺溜。
他跨进去。里头宽敞,转身不憋屈。台面铺着不锈钢板,摸上去冰凉,指头一划,没留印子。
“这台面,不锈钢的?”
高宝军往前凑了半步。“郑局长,实打实的不锈钢板,张厂长特地交代的。”
郑国平没接话。
他弯下腰,从储物格里抽出一块隔板掂了掂,又塞回去。格子分三排九格,码得整。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张厂长。”他顿了顿,“这亭子,比我想的结实。”
张韬没吭声,等着下文。
郑国平的手搭在翻板窗沿上,指尖敲了两下。“不过,棚子短了。”
张韬眉头动了一下。
“夏天日头毒,棚子短一截,卖饭的人多晒半个时辰。冬天刮北风,冷风直灌脖子。”郑国平把手从棚沿收回来,“这三十公分,省不得。”
心里那台沙盘转了一圈。张韬原先画图的时候,算过这笔账。棚子每加长十公分,用料多一成,成本涨十三块。三十公分,就是四十块。
可郑国平说这话,不是挑刺,是真琢磨过卖饭人的难处。
“郑局长看得准。”张韬往前半步,“这三十公分,我加。”
郑国平盯着他看了两秒。“加了,成本呢?”
“成本我扛。”张韬答得干脆,“卖饭的人少受罪,这钱该花。”
郑国平的手在棚沿上又拍了一下。“成。”他转过身,冲着跟来的办公室主任摆手。“小李,去把劳保公司的孙经理叫来。”
——办公室里,孙经理翻着那张销售方案,手指头在提成那行点了好几下。
“两百块一辆,全省铺开……”他抬起头,“郑局,这数不小。”
郑国平没急着答话。
“小孙。你知道咱局下属多少个厂矿?”
孙经理愣了一下。“大大小小,四十来个。”
“四十来个厂,三班倒的有多少?”
孙经理的喉结动了动。“……三成吧。”
“三班倒的工人,半夜饿了,上哪儿吃口热乎的?”郑国平把搪瓷缸推到桌子中间,“蹲在车间门口啃冷馒头。多少年了,没人管。”
孙经理没接上话。
郑国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亭子,卖的是炒面炒粉,解决的是夜班工人的肚子。”他顿了一拍,“提成两百块,三年保修,配件成本价,账算得明白白。这买卖,不亏。”
孙经理把方案纸放下,沉了沉。
“成。我这就去安排业务员,先跑纺织厂、机械厂这几家人多的。”
郑国平点头。“快办。”
这边,五金厂车间里,高宝军蹲在方管堆边上,手里拿着粉笔,在棚架上划了一道延长线。
“三十公分。”他扭头冲焊工师傅喊,“棚子加长,焊缝照旧满焊,不能虚。”
焊工师傅接了粉笔,在延长线边上做了个记号。“高师傅,加了这三十公分,一辆亭子成本多四十块,张厂长晓得不?”
“晓得。”高宝军站起来,“张厂长原话这钱省不得。”
几个焊工互相看了一眼,没再吱声,蹲下去继续比划尺寸。
高宝军拎着锉刀往车间外头走。迎面碰见个老钳工。
“高师傅,新亭子要改?”
“嗯,棚子加长三十公分。”
老钳工抿了口水,抹了抹嘴。“张厂长真舍得?”
“舍得。”高宝军头也没回,“他说卖饭的人少受罪,这钱该花。”
老钳工站在原地,盯着高宝军的背影看了好几眼,半晌,低头嘟囔了一句:“这年轻人,跟以前那些老板,真不一样。”
省纺织厂北门外。
孙昊下午就把改好的早餐亭拖过去了。
那是一条断头路,两边是荒草坡,白日里冷清得很。
亭子支在路中间,遮雨棚撑开,炉灶点上火,铁皮烟囱竖起来。
孙昊从配货站的库房拎了半袋煤,一桶井水,他没卖东西,就在亭子里烧开水。铁壶坐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太阳往西偏的时候,纺织厂北门开了。
车间里涌出一批工人。
领头的几个女工瞥见路中间那个铁皮亭子,脚下顿了顿。
“那是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新摆的摊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