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缺陷

    铁卫没有被投入后续的任何战斗任务。他们被集中安置在了主舰底层那片经过特殊加固的隔离舱室区域内,每一扇厚重的合金舱门都处于严密的电子锁死状态。每天,都会有经过严格程序授权与防护的固定人员进入,引导他们完成一组预先设定好的、标准化的基础指令序列——从固定的位置站起,沿着划定的路线行走,在指定坐标停止,坐下,以及在听到自己代号时做出规定的回应。这些指令在封闭的训练场上执行得堪称完美,没有出现任何犹豫或偏差,行动路径也从未偏离预设轨道。然而,这种完美本身透露出一种异样:他们的每一个动作,其启动时机都过于精准,动作轨迹的精度稳定得惊人,执行节奏如同机械钟表般固定,仿佛不是由具有自由意志的生命体完成,而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标尺从头到尾精细校准过。乌索坦曾在旁边观看过一次这样的训练,之后他沉默了片刻,说出了一句评价:“他们比雷霆战士更听话。但在战场上,绝对的、毫无变通的听话,有时候未必是件纯粹的好事。”

    沈安澜站在观察室单向玻璃的后面,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训练场上列队行进的铁卫们。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没有任何一个个体偏离既定的队列轴线,每一次集体转弯都如同镜像般同步进行,个体之间维持着精确到厘米级的恒定间距。她的视线掠过他们的面孔,最终落在他们的眼睛上。那些眼睛一律直视着正前方,睫毛与眼睑保持着完全一致的静态,连眨眼的频率和幅度都分毫不差,没有人比别人多眨一下,也没有人显得困倦或分神。她没有对乌索坦的那句话做出直接回应,也没有下令改变当前这套看似刻板却维持着表面稳定的训练安排。她心里清楚,改变训练的表层形式并不能触及问题的根源,充其量只能暂时掩盖或推迟那潜藏在基因深处的、不可预测的爆发。

    第三次失控事件,发生在第十一天的夜间训练时段。一名铁卫在顺利完成一组复杂的障碍穿越指令后,并未依照程序返回队列末尾,而是毫无征兆地骤然停下,仿佛一尊雕像般凝固在原地。他静静地站立了大约几秒钟,时间短暂得几乎让人以为是指令间隔。紧接着,他毫无预警地转身,以训练有素的迅猛速度扑向了旁边正在手持数据板进行实时记录的观察员。他的动作快得令观察员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的侧身躲避,一只手掌已经稳稳压在了观察员的肩关节处,另一只手则同步按住了观察员因受惊而本能抬起的手臂,施加的力度稳定且均匀,没有丝毫多余的晃动或试探,那姿态不像是在制服一个活人,更像是在按住一件发生了轻微松动、需要被固定回位的精密设备。周围的其他铁卫对此没有任何反应,既没有上前协助制服失控者,也没有出现跟随性的骚动。他们依旧站在原地,保持着原有的队列姿态。其中一名铁卫的头颅极其轻微地向事发方向侧转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角度,看了一眼,随即又将头转回原处,那反应平静得仿佛早已预知会发生什么,却又明确选择了不介入。训练场两侧待命的安全人员迅速就位,使用三根特制的金属约束杆合力将那名失控的铁卫牢牢压制在墙壁上,随后将其重新押解并锁回了隔离舱室。被压在墙上的观察员随后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体表并未发现明显的物理伤痕。然而,在后续几天进行的例行神经反应与认知速度测试中,他的平均反应时间比事件前慢了大约两个标准节拍,仿佛肩部被那股稳定巨力按压的瞬间所留下的无形心理压力尚未完全消散,微妙地影响了他对突发信号的即时判断与处理速度。

    第二天清晨,沈安澜召集了医疗组的核心成员。她在观察室里坐下,透过宽阔的单向玻璃,凝视着那排坐在各自固定位置上的铁卫。他们的坐姿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一致性:膝盖并拢,双手平放在大腿上,目光笔直地投向前方空无一物的舱壁,如同一排被精心插在展示底座上的、规格完全相同的棋子。没有人试图观察身边的同伴,没有人转动脖颈。所有个体的视线都凝固在同一个水平与垂直角度上,连视觉的焦距都仿佛被统一设定,像是被同一道无形的中央指令同时初始化并锁定。

    沈安澜问得直接:“能修复吗?”医疗组组长回答得谨慎:“可以进行局部调整,但无法根除。问题源于基因链本身携带的‘残留’,这严格来说并非设计缺陷,而是这些基因片段在人工培养与调整阶段被刻意嵌入的‘痕迹’,也可以看作是它们作为实验性产物的原始档案残留。”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我们在回溯性基因序列分析中,发现了一些被做过隐蔽标记的特定序列,标记手法非常高明,意图就是规避后续的常规检测。这些标记本身不会干扰个体的基础认知功能与运动能力,但它们就像预设的‘开关’,会在某些特定环境条件被满足时,触发一种深植于本能层的、非理性的回应模式。这些触发条件包括但不限于:极近距离内突然出现的快速移动物体、特定频率的持续性听觉信号、以及高强度或异常气味的嗅觉输入。”他再次停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这些条件在自然生活环境中相对罕见,但在复杂多变的战场上,几乎无法完全避免。若要尝试‘调整’它们,意味着必须大规模更换或重组相关序列的排列结构。这个操作的风险极高,极有可能导致个体在调整过程中发生系统性崩溃而无法存活。就风险与收益评估而言,维持当前这种已知的、可控的不稳定状态,远比冒险进行可能导致整体毁灭的高风险调整更为稳妥。换言之,在不采取激进措施的前提下,他们未来能长期保持稳定的可能性,实际上反而更低。”

    沈安澜没有再说话。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些铁卫身上,他们依旧维持着那个凝固的姿势。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无声地走出观察室,沿着通往底层的通道,一步步走向隔离区。她停在其中一名铁卫的舱室外,没有进入,只是站在狭小的观察窗前。舱内的铁卫坐在标准的位置上,姿势与其他个体毫无二致,并未因她的到来而抬头。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深处却似乎没有映出眼前的景象,仿佛正凝视着某种只有他的感知系统才能捕捉到的、不存在于现实空间的轮廓或信号,在进行着永无止境的、内在的扫描循环。

    沈安澜就那样站着,没有敲击舱壁,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静静地注视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医疗区的主通道。在走廊的中段,她停下脚步,对跟随在侧后方的医疗组长下达了指令:“继续观察,保持当前所有训练项目与强度不变。出现任何异常,立即详细记录,但不要采取临时性的紧急处理措施干扰进程。同时,暂停一切可能对现有基因链结构进行修改的操作尝试,直到我们能够完全确认,任何此类操作都不会引发不可逆转的灾难性后果。”说完,她继续向前走去,军靴踏在金属地板上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墙壁之间清晰地来回反射,那声音在走廊尽头略微放缓了片刻,最终逐渐减弱,直至消失。而那扇观察窗后的身影,自始至终未曾移动分毫,仍以那种固定的、宛如雕塑的姿态停留在舱室中央,像一幅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无限循环的动态画面。

    医疗组的观察记录仍在持续更新:所有铁卫的基础生命体征数据保持稳定,日常作息节律高度一致,在标准化训练中的表现始终符合预设的预期参数。他们执行单一指令的准确率维持在可接受的高水平范围内,然而,一旦训练内容涉及需要自主判断的路径选择,或是在多项并行任务中确定优先级时,系统仍能观测到明显的反应延迟。这些不断积累的数据表明,在考虑将他们投入未来任何实际部署之前,仍然需要更多维度、更长时间跨度的数据支持,才能相对可靠地界定他们的能力边界与适用场景。那些记录着行为模式、生理反应与异常波动的数据流还在静静地积累,一行行,一页页,暂时还未能汇聚成足够清晰、足够有力的证据链,来支撑沈安澜做出关于下一轮部署与否的最终决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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