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洋这句话,太扯了。
郑博源脸上的伤一看就是好几个人打的,拳印有大有小,角度有高有低。
高洋一个人就算长八只手也不可能打出那种效果来。
但高洋就是这么说了。
而且说得理直气壮,面不改色。
“高洋,你当本王是三岁小孩?”李恪的声音冷了下来,“郑博源身上的伤是好几双手打的,你以为本王看不出来?”
“确实是末将一个人打的。”高洋的表情十分真诚,“末将打人的时候比较激动,拳法有些凌乱,可能打出了不同角度。
末将家境贫寒,从小需要上山打猎砍柴,经常会遇到狼群什么的被围攻,为了活下去,末将从小就练出了一个绝学:降龙十八掌!可以从不同角度、打出不同力度的攻击,这才让我从危险中数次化险为夷……”
李恪气得笑了出来。
高洋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护短。
他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就是摆明了告诉李恪,人是我让打的,要罚你罚我,别动我的兵。
至于什么降龙十八掌,李恪要是信这玩意,这辈子算是有了。
“好,很好。高洋,你是本王见过最有种的校尉。既然你这么想挨这顿打,本王成全你。来人!”
两个亲兵从堂外走了进来。
“把高洋拖出去,杖二十!”
墨玄章猛地抬起头来:“王爷……”
“闭嘴!”李恪看都没看他。
高洋被两个亲兵架到了将军府的大门口,直接在台阶下按在了地上。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挤在街道两边,探头探脑地往将军府门口张望。
有人认出了高洋。
“是高将军!”
“怎么要打高将军?”
“听说是打了那个姓郑的主簿!”
“打得好!那姓郑的克扣军粮,早就该打了!”
“可怎么要打高将军啊?高将军是好人啊!”
百姓们议论纷纷,声音越来越大,但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李恪的亲兵手持长枪在台阶下排成一排,把围观的人群挡在了外面。
高洋趴在刑凳上,两个亲兵按住了他的肩膀和双腿。
行刑的是李恪的亲兵队长,手里握着一根鸡蛋粗的白蜡杆军棍,站在高洋身侧,面无表情。
“高将军,得罪了。”
第一棍落下来的时候,高洋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白蜡杆打在背上的声音又闷又沉,像是敲在了一块生牛皮上。高洋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愣是一声没吭。
周围的百姓发出一阵低呼,有人捂住了眼睛不敢看,有人的眼眶红了。
第二棍、第三棍……
打到第十棍的时候,高洋的背上已经渗出了血迹,灰色的短衫被血浸透了一大片,颜色变成了深褐色。
但他还是没有出声。
围观的百姓里有人在哭。
一个老妪跪在地上,朝将军府的大门磕头:“别打了!别打了!高将军是好人啊!”
更多的人跪了下来。
亲兵队长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身后跪倒一片的百姓,然后抬头看向站在台阶上的李恪。
李恪的脸色很难看。
一个校尉挨打,满城的百姓跪地求情。
这种威望,这种人心……
李恪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
高洋挨的这二十军棍,打掉的不是高洋的威信,而是他李恪的民心。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他不能收回。
十五棍。
十八棍。
二十棍打完的时候,白蜡杆军棍上沾满了血迹。
高洋的背上一片血肉模糊,但他从头到尾没有喊一声,更没有求一句饶。
亲兵收起了军棍,退后一步。
高洋趴在刑凳上,缓缓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台阶上的李恪。
他的嘴唇已经咬破了,嘴角挂着血丝。
高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周围跪着的百姓都听见了。
“王爷,二十军棍末将受了。这件事……是不是就过去了?”
李恪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准。”
高洋咧了咧嘴,像是在笑,然后头一歪,昏了过去。
墨玄章从将军府里冲了出来,一把推开旁边的亲兵,蹲在高洋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松了口气,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台阶上的李恪,眼神复杂。
墨玄章跟着李恪这么多年,见过无数文官武将,但像高洋这样为了护犊子愿意替大头兵挨二十军棍的将领,他头一回见。
郑博源倒卖军资的事墨玄章早就查清楚了,本来打算等李恪火气消了再慢慢说,但现在他等不了了。
他站起身,走到李恪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王爷,卑职有些话,现在必须得说了。”
当天晚上,李恪在将军府的偏厅里坐了很久。
墨玄章站在他面前,把郑博源在平安城干的事一桩一桩地说了出来。
倒卖军资,克扣粮草,伪造调拨文书,勾结分赃。从军需库里挪用银子大摆流水席……
每一桩,每一件,都有人证物证。
李恪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干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
郑博源贪墨军资、克扣军粮、伪造文书,哪一条都是杀头的罪。
高洋的人揍他一顿,已经算是轻的了。
但他李恪,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打了高洋二十军棍。
不是打给郑博源看的,是打给他自己的面子看的。
“高洋为什么不早说?”李恪的声音有些沙哑。
“王爷,高洋说了。”墨玄章叹了口气,“他上次找您的时候,就已经说了郑博源倒卖军资的事。您当时……没当回事。”
李恪想起来了。
上次郑博源半夜跑到王府告状的时候,确实提过高洋说他倒卖军资的事。
但李恪当时只当是两方互相攻讦,没往深里查。
现在想想,他当时的冷淡,在郑博源眼里就是默许。
所以郑博源才敢从凉州城回来之后变本加厉,把粮食明晃晃地摆在库房里还不发,就是为了激怒高洋。
郑博源成功了。
高洋也成功了。
唯一失败的人,是李恪自己。
“郑博源呢?”李恪的声音冷了下来。
“还在郑家宅子里养伤。”
“把人拿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