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里铺很快到了。
仓库在官道边上一个斜坡上,背靠一座小山,前面是一片打谷场。
此时,烧塌的库房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高洋跳下马,没有急着进废墟,而是先绕到仓库后窗的位置。
后窗的木框已经烧成了炭,散落了一地。
他走到废墟中央,用靴子拨开一层焦黑的残渣。
焦土里有一些发白的结块,高洋捏起来碾了碾,又放在鼻下闻了闻。
“是桐油……
后墙外不到两步就是山坡,泼上桐油,点了火,走山路跑。前门只能看见火从后窗窜出来,等更夫看见火光,人早没影了。”
邓忠顿时炸了:“这他娘的就是放火!”
高洋点点头,目光扫向山坡。
山坡不高,杂草半人深,上面有几行踩倒的痕迹。
高洋嘴角勾了勾。
大族做事,果然还是那套。
找几个泼皮,给点银子,以为放把火就成了。
证据留了一路。
他们算盘打得很好,觉着火是泼皮放的,那泼皮也绝不敢供出他们。
到时候自己只能吃一个哑巴亏。
高洋不仅觉得有些好笑,要是让自己抓住了那泼皮,他是谁的人还不是我说了算?
忽然,山坡下面,官道两侧的野树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高洋的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握着马鞭的手松开,按在腰间刀柄上。
“将军……”
邓忠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树林子里,鸟不叫了。
高洋慢慢往后退了一步,低声道:“别回头,让弟兄们散开。”
话音刚落,野树林里“嗖”地射出一支箭,直取高洋后心。
高洋像背后长了眼睛,侧身一让,箭矢擦着他的肩头掠过。
紧接着,林中窜出二十余条黑影,个个黑布蒙面,弯刀出鞘。
还有几个从山坡上方的岩石后探出身来,手里端着弩。
高洋的眼神冷下来了。
这些人拿着的是草原弯刀。
鲜卑人?
不对,不全是。
从身形和步伐看,这些人分成了两拨。左边那几个使弯刀的,刀法大开大合,是草原路数。
右边那些拿短刀和铁尺的,脚下碎步紧捣,明显是汉地泼皮。
两伙人居然配合着来杀他。
“有意思。”
高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抽出横刀。
“邓忠,带人围了,一个都别放走!”
邓忠早就等不住了,拔刀暴喝:“兄弟们,给老子杀!”
亲兵们应声散开,结成半月阵形,朝林中包抄过去。
高洋没有像往常一样冲在最前面。
他微微弓着腰,像猎户在山上追踪兽群一样,脚步又轻又快地绕向右翼。
他知道,这帮人既然敢在姑臧城外二十里伏击,就是抱了必死之心,或者……有人承诺了足够的回报。
前者可怕,后者更可怕。
因为后者会前赴后继。
果然,第一排黑影扑向亲兵,砍杀成一团。
而高洋身后的山坡另一侧,又有几道人影从灌木丛中弓身而出,朝他的后路摸去。
高洋没有回头。
他只忽然停下脚步,反手将横刀往后一送。
这一刀刺得又准又阴,刀尖从身后最近那人的肋下插进去,直没至柄。
高洋抽刀,血柱喷涌。
他没有多看一眼,身子向前一倾,横刀在头顶划了道弧,劈开前面一个正与邓忠厮杀的蒙面人的后颈。
邓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将军,这些草原人是冲着您来的!他娘的,一个个跟不要命似的!”
高洋没有回答。
他注意到,那几个蹲在上方岩石后的人正在朝他的方向移动弩机。
“邓忠,让你的人往后收。”
“什么?”
“往后收!现在!”
邓忠虽然不明所以,但跟着高洋打了这么多次仗,早就养成了令行禁止的习惯。
他带着几个兄弟往后退了五六步。
就在这时,山坡上方突然响起一片弦响。
不是弩机。
是单于哨箭。
三支带孔哨箭破空而来,却不是射向高洋,而是射向高洋身前的地面。
三箭呈品字形,将高洋逼在原地。
接着,一个高大人影从半山腰的岩石后跃出。
此人身披一张灰狼皮,连头带尾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手中提着一柄宽背厚刃的斩马刀,刀身上缠着红布。
他看到高洋,笑了笑,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喊:
“高将军,有人花一万金、一万头羊,加一个万夫长,要你的头。你配合一下,某家取了便走,不杀你手下这些弟兄。”
高洋也笑了。
“那你的头又值多少?”
那人一愣。
高洋已如离弦之箭朝山坡上冲去。
他方才让邓忠往后收,就是为了把对方从岩石后引出来。
这些草原刺客的精明之处在于居高临下,用弩封锁。
一旦现身,没了弩机的威胁,近身接战,他高洋还没怕过谁。
那狼皮汉子反应极快,斩马刀裹着风声劈下。
高洋迎面上冲,身势不减,在刀刃距离自己肩膀不到三寸时猛地往左一闪,横刀贴着斩马刀的刀身一路划上去,擦出刺耳的金属尖啸。
火星迸溅中,横刀沿着刀柄切过去,那汉子被迫松了右手。
高洋没有给他重新握刀的机会。
反手一肘砸在他胸口,紧接着横刀横斩,刀锋没入狼皮,殷红的血从裂口里涌出来。
那汉子退了半步,高洋已经欺身上前,刀柄砸在他握刀的左手腕上。
斩马刀脱手落地。
高洋揪住他胸前的狼皮,把他整个往下一扯,膝盖狠狠顶了上去。
“咚”的一声闷响,那汉子高大的身躯软了下来。
高洋将刀架在他脖子上,朝山坡下扫了一眼。
那些蒙面刺客见头领被制,攻势一滞。
邓忠带人趁势反压过去,亲兵们长刀大棒齐下,片刻之间便将剩下的人打散了阵形。
有几个见势不妙想往林子里钻,被高洋亲兵中的几个箭手一箭一个射翻在地。
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二十多个刺客,活捉了九个,剩下的或死或伤躺了一地。
高洋拍了拍那狼皮汉子的脸,将他脸上的皮子掀开。
一张典型的草原人脸,颧骨高,眉骨粗,鼻梁上横着一道旧疤。
高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你告诉我,你的头值多少?”
那人咧着嘴笑,断断续续道:“你……活不长了。草原上的狼……已经闻着味了。”
高洋点点头,对邓忠说:“带回去。关起来,一个个问。”
邓忠一脚把那人踢翻,骂骂咧咧道:“还他娘敢放狠话?等回了都尉府,老子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闻着味。”
高洋没有多待。
他让几个亲兵留下来看守现场等冯文渊的书吏,自己带着俘虏往城里赶。
马背颠簸,他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把火烧的,和这场刺杀,是不是同一伙人安排的?
如果是,那就麻烦了。
因为这意味着姑臧城里的大族,已经和草原上的拓跋雄势力搭上了线。
里外勾结,借刀杀人。
高洋握了握缰绳,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既然你们要玩,那这姑臧城,老子就陪你们玩场大的。
回到都尉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陆机站在门口,远远看见高洋的马上溅满了血,脸色顿时变了。
“主公!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
高洋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大步朝府里走。
“冯大人的人去现场了?”
“去了,两个书吏带着仵作一起去的。郡守听说你遇刺,气得拍了桌子,说要在郡衙里发落。”
高洋脚步不停:“告诉他,先别声张。今晚我审完人再说。”
陆机跟在他身后,急切道:
“主公,我收到周岳的急报。从青石关往姑臧的商路上,最近出现了不少陌生面孔。
有鲜卑人,也有汉人,都往姑臧方向凑。周岳觉得蹊跷,已经加派了巡逻。”
高洋笑了笑:“加派巡逻没用。这些人不是来劫货的,是来杀我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