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洋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展开地图,盯着狼鬃川的地形看了小半个时辰。
“邓忠,如果你是贺六浑坚,你会把几万头牛羊放在一个只有一条出路的死地吗?”
邓忠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不会。除非这地方本身就是个饵。”
“饵……他把牧民清走,把牛羊集中到这么一个地方。他料定我会缺粮缺水,一定会去劫。
而我一旦进了狼鬃川,四面高坡一围,想出来就难了。”
赵破军倒吸一口凉气:“这他娘的是个套?”
“是套。而且套得很讲究。”
高洋忽然笑了,“这个贺六浑坚,打仗动脑子,我喜欢。”
邓忠在一旁翻白眼:
“将军,现在是被人家算死了,你还笑得出来?
水只够三天,三天内找不到补给,不用贺六浑坚打,咱们自己就垮了。”
“他说找不到就找不到?”高洋把地图卷起来,“我偏去狼鬃川。但不是钻他的口袋。”
“那怎么打?”
“先不急着打。全军今晚在三十里外的坡后扎营,不生火,不卸甲。
明天一早,我带骑兵去劫守牧的牧奴。往死里追,追到哪儿是哪儿。”
赵破军刚想问,高洋已经打马往前走:
“贺六浑坚想让我钻口袋,我就先在他口袋边上闹。他放了几万头牛羊做饵,看我不上钩,你猜他急不急?”
“他会以为咱们没找到。”邓忠说。
“所以我会让他知道。我要让他看见我,看得清清楚楚,可就是不往里进。
我高洋在东部草原扫平八部的名声,贺六浑坚不可能不忌惮。他越是想一口吃掉我,越得把兵力从埋伏点拉出来。
等他动了,这仗怎么打,就不是他说了算了。”
天黑之前,全军在指定地点歇下。
高洋靠着一棵孤树,眼睛盯着西面黑沉沉的天幕。
“传令下去,明早每人只带一天的水。剩下的水全给辎重队留在后面。轻装。”
将军,轻装冲阵,万一打起来拉不开架势……”
“明天不拼命。明天就是去吓人的。记住,追可以,杀可以,但谁也不许冲进狼鬃川的谷口。谁进去,军法!”
众人领命。
第二天天亮,高洋亲率兵直扑狼鬃川。
他选的时机很刁,恰在草原天亮雾气未散时。
马蹄裹着草屑,像从地底冒出的鬼影子。
北坡的哨楼上响起了牛角号。
川中牧奴大乱。
高洋从东北角杀入牧区,见人就追,见帐就烧,偏偏绕开川谷正中的几处草场。
他们贴着狼鬃川的边缘划过去,把几个看守点的牧奴追得满川跑。
牛角号越吹越急。
高洋抬头看了一眼北面高坡,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走!撤!”
汉军轰隆一声掉头,朝东南方向撤去。
他们刚走,北坡上冲下一队骑射,约有千余人,远远地吊在后面追了十几里,没敢靠近。
高洋在马背上回头,笑得肩膀直抖:
“看见没?他们急了!这么多牛羊摆在嘴边,我都不吃,贺六浑坚该睡不着了!”
赵破军也乐了:“那老小子现在肯定在猜,高洋到底要干嘛!”
“让他猜。他要不猜,我还怎么动手?”
当天夜里,斥候分批潜回狼鬃川外围,摸清了贺六浑坚部两支骑兵的调动路线。
高洋听完,在中军帐的沙土上画了三个圈。
“他动了两路,一路往南,一路往东。说明什么?”
邓忠盯着看了一会儿:“他想截我们的退路。”
“对。他急了。他以为我们识破了他的埋伏,准备跑。
所以他得把网从狼鬃川往外撒,抢在我们的退路上再布一道。”
“可我们没打算跑啊。”
高洋笑了:“我们不跑。我们明天打他撒出去的那路人马。”
……
卫瓘在营帐里憋了三天,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温怀烈把他软禁之后,每日只派人送两顿饭,不让他见任何人。
姜桓来看过一次,话没说几句就被亲兵撵走。
他坐在帐中,越想越气。
第四天夜里,王弼的贴身随从摸到了他帐外。
“卫将军,我家将军让小的传话。温将军后日要移营北进,届时营中调动频繁,您的禁足令,怕是顾不上了。”
卫瓘眼睛一亮:“王弼什么意思?”
“我家将军说,与其在帐中坐等战事结束,不如出去打个漂亮仗。
您若有意,他与韩定将军已备好本部兵马,愿随您一同出击。战功到手,谁还敢提软禁之事?”
卫瓘猛地站起来,在帐中来回踱了几圈。
他当然知道王弼打什么算盘。
王弼这些天在草原上转悠,同样没捞到像样的仗打,心里跟他一样窝火。
韩定更不用提,三人本就是一体的。
现在高洋在西边风生水起,他们三支中原兵若再不出手,等大军回师,论功行赏时连汤都喝不上。
“好!你回去告诉王弼,明日午后,我出帐与他会合。这破禁足令,我卫瓘不认了!”
次日午后,温怀烈带着亲兵往前营巡防,卫瓘趁营中调动之际,换上普通骑兵的衣甲,混出了中军大营。
他走时只带了姜桓和三名贴身亲卫,马匹是王弼提前备好的快马。
“将军,这事若让温将军知道……”姜桓骑在马上,脸色蜡黄。
“知道又如何?他还能砍了我?
我卫家三代为将,我父在朝中任卫尉,莫说他温怀烈,便是李恪要动我,也得掂量掂量!”
卫瓘说这话时底气十足。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温怀烈再厉害,也不过是李恪麾下一介武夫。
他卫瓘的根在京城,在朝堂。
只要打一场胜仗,把战功往李恪案头一摆,温怀烈还能说什么?
王弼和韩定已经在三十里外等着了。
两人各带本部六百骑,加上卫瓘之前留在前军的人马,合计一千九百余,将近两千。
三人碰面,王弼指着西边道:
“昨日斥候回报,西北方向有一大片草场,有河水,有牧奴。看规模,至少是几万头牛羊的牧场。这若是鲜卑人的后勤牧地,咱们端了它,功劳不比高洋小!”
韩定补充:“斥候说守军不多,大部分是牧奴。鲜卑人大概把兵都调到北边防备温将军主力了,这地方等于空门。”
卫瓘脸上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笑:
“天助我也。高洋往西扫了那么久,连狼鬃川的边都没摸到。若这牧场真在狼鬃川附近,咱们先拿下,看他还有什么脸面在军中立足!”
他根本不知道,斥候发现的那片草场,正是贺六浑坚精心布置在狼鬃川的诱饵。
王弼为了抢功,从昨日夜里就下令强行军。
三人率领的两千骑兵,抛下辎重,只带三天干粮和一天的水,全速朝西北方向扑去。
为了抢在高洋前面,这一路跑得人马俱疲,掉队者无数。
到了第二天傍晚,他们终于看到了那片草场。
狼鬃川。(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