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然山南麓的鲜卑营地,篝火照得人影绰绰。
帐外进来个老奴,端着铜盆。
“右贤王,该换药了。”
贺六浑坚问道;“外面有动静没?”
“南边草场,静得很。斥候刚回来,说百里内没有汉军。”
贺六浑坚新下稍安,但还是有些不踏实。
“拓跋雄把人都拉走了,连我的亲卫队都调去围山,就给我留下两千个歪瓜裂枣。
燕然山现在比女人的肚皮还软,高洋要是不来,我管你叫爹。”
老奴不敢接话,埋着头换药。
贺六浑坚上次大战时战马被流矢射中,把他掀进一条石沟里,差点把命搭进去。
要不是几个亲卫拼死拉他出来,早被高洋的追兵剁了。
人到了燕然山,身子废了一半,心里那股火却越烧越旺。
他恨高洋。恨不能生啖其肉!
“你出去。”他突然说。
老奴退下。
贺六浑坚缓缓起身,走到帐门口,夜风灌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不对劲。”他喃喃。
这草原太静了。
静得连野狐子叫都没有。
他刚想叫亲卫加派斥候,南边的草坡上突然升起三道赤红烟火。
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
马群惊嘶。
营地西侧的马栏里,数以千计的战马像炸了窝一样往外冲。
几个看马的奴隶被踩翻在地,惨叫声瞬间被淹没在蹄声里。
“敌袭!”
“汉人来了!”
贺六浑坚只觉得脑门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阵阵发黑。
卧槽,真来了?!
他猛地抽出弯刀,嘶声吼道:
“都在营里!别乱!把南面给我堵住!把马群拦下来!”
哪还有人听他调度。
两千守军有一半是各部落扔下的老弱和伤兵,剩下的是王庭贵胄的家奴,欺负女人还行,真见了刀枪,跑得比兔子还快。
高洋的骑兵像一道黑浪,从南面草坡上劈头盖脸拍下来。
三千骑,一人双马,箭头早已对准了营火最亮的地方。
高洋冲在最前头,猎刀高举,一声暴喝:
“降者不杀!”
刀光在夜色里卷成一条银线。
他的马踏进营地的瞬间,几个还没上马的鲜卑兵直接被撞飞出去,半空中喷出的血被火光映得发紫。
赵破军带四百骑从东面绕入,直奔马群。他手里拎着火把,专门往马尾巴上燎。
受惊的牲口彻底炸了群,拖着围栏的木桩往营地里乱撞,好些鲜卑兵刚抄起弓,就被自家马撞得骨断筋折。
邓忠则带五百骑从北面山腰压下来。
这条线上都是王族家眷和贵人的私帐,护卫比南面还少。
见汉军骑兵从天而降,那些裹着厚袍子的女人尖叫着往山上爬,却被身后的盾牌阵拦住去路。
“别跑了!再跑放箭了!”
邓忠一嗓门下去,当场跪倒一大片。
贺六浑坚咬着牙,带了自己仅剩的三百亲卫往中军方向收缩。
他这个人,打仗不怎么样,骨头是真的硬。
身上两处箭伤崩开,血顺着甲缝往下淌,他硬是没吭一声。
“右贤王,挡不住了!快从后山走!”
亲卫队长过来拉他的马缰。
“走?”贺六浑坚笑了,满是无奈。
“走哪去?再让人家追着我跑一回?我贺六浑坚丢不起那人。”
他推开亲卫,翻身上马,弯刀高举。
篝火映着他的脸,狰狞如鬼。
“鲜卑的儿郎!今日不死,更待何时!”
三百亲卫齐齐拔刀。
这大概是燕然山守军里仅有的能战之兵了。
他们逆着溃散的人流,朝南面的汉军发起了反冲锋。
高洋远远看见一队鲜卑骑兵不退反进,当先那人浑身是血,嘴里哇哇乱叫,刀口直指自己。
他笑了。
“贺六浑坚,也算条汉子。”
“将军,让我去会会他!”
赵破军已经杀得满身是血,这就要拨马迎上。
“不用。放过来。”
三百对两千,还是在营地里,这冲锋看起来勇猛,实则每一秒都在送命。
高洋的骑射手从两翼包抄过去,箭如飞蝗,贺六浑坚的亲卫一层层倒下,还没冲到近前,已经折了一半。
贺六浑坚自己也中了三箭,箭杆插在甲上,像刺猬。可他还在往前冲。
“高洋!”他嘶吼着,用尽平生力气,“我要你的头!”
声音在山脚下回荡,凄厉而绝望。
高洋没动。
直到贺六浑坚冲到百步之内,他才缓缓从马侧抽出那把从未离身的铁胎弓。
搭箭,张弓,瞄准。
这一箭用了全力。
箭矢穿过夜色,正中贺六浑坚胸口。
冲势未停,又连人带马向前跑了十几步,最终轰然栽倒。
三百亲卫随之溃散,几乎被全部斩尽。
“把他的头带回去,祭狼鬃川战死的兄弟。”高洋放下弓,声音平静。
半个时辰后,燕然山南麓彻底安静下来。
营地里的篝火还在烧,照着一地尸首和成群跪伏的俘虏。
哭声、求饶声、马蹄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浑汤。
拓跋英被邓忠从北面山腰的毡帐里拖出来时,身上还穿着单衣,嘴唇冻得发紫。
他身后跟着十几名王族和贵胄,全被反绑了双手,一个比一个狼狈。
高洋坐在中军帐前,抬头扫了拓跋英一眼。
“鲜卑单于,拓跋英?”
拓跋英没有否认,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看着高洋,眼神复杂。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赢了。”
高洋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拓跋英面前。
“不是我赢了。是你们鲜卑输了。”
他让赵破军清点俘虏。
燕然山这一仗,共俘获单于以下王族及家眷一万余人,牛羊马匹无算。
其中单于直系子弟十七人,部落首领家眷三百余口。
“把王帐里的东西全搬出来。金银铜器、印信旗杖、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一件不落。
你们几个,把俘虏按部族分好,青壮在前,家眷居中,老人孩子压后。明早天不亮,往南走。”
“将军,往南走?”赵破军迟疑了一下,“带着一万多俘虏走?咱们才三千人。”
“又不让你带着打。这条路上的鲜卑部落,主力早被温怀烈和拓跋雄抽空了。那些留守的老弱,见了自家单于都被抓了,还敢动手?”
高洋顿了顿,忽然笑了,“再说了,等燕然山的火一起,那些正在围山的鲜卑兵,哪还有心思打?”
赵破军恍然,扭头去安排。
临撤退前,高洋亲自带着几百人,把营地里的帐篷、草料、粮仓全部泼上油,一把火点起来。
火借风势,不到一刻钟就烧红了半边天。
远远望去,整座燕然山像被架在了一个巨大的火堆上,浓烟滚滚,直冲霄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