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洋在洛阳城南大营升帐的第二天,就发现了一个比郑啸尘更棘手的问题。
洛阳府库的账册摆在他面前,陆机翻了一上午,抬起头来,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将军,府库存银……不到三千两。粮仓里倒是还有两十万石粮,可那是从郑啸尘手里抢回来的,得用来赈济灾民。真正能动的钱,几乎为零。”
高洋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三千两?洛阳是都城,府库就三千两?”
“就这么多。而且这三千两,还是郑啸尘没来得及搬走的。
据禁军赵元朗说,围城之前府库还有十几万两,被洛阳令和几个大族以‘助军’的名义借走了大半。
剩下的一小半被郑啸尘进城后搜刮了。”
高洋放下茶碗,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陆机,你替我拟个章程,把洛阳城里家产万贯以上的大户列一份名单。”
陆机眼皮一跳:“将军要做什么?”
“借钱。”
“借?”陆机苦笑,“将军,这些大族借钱给朝廷,从来就没打算要回来过。但他们也不会白借。
今天借你一万两,明天就要你免他三年商税,后天就要你给他儿子一个官做。”
高洋看了他一眼:“谁说我要跟所有大族借?”
陆机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压低声音:“将军是说……那些两头下注的?”
世家两头下注也是老传统了,他们凭借着家族庞大,人才多的优势,在乱世很少有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的。
更多的都是每个势力都分放一些子弟,这样哪家输了,他们都不亏。
这一次郑啸尘也是如此,很多世家大族在郑啸尘杀入司州的时候安排自家子弟投诚,进了洛阳也不抵抗。
虽然他们族中也有人随天子进了皇宫死守,但也很多是在观望。
反正郑啸尘手下有他们家族的人,他们也不会被清算。
“对……这些人,才是洛阳最大的蛀虫。”
当天傍晚,高洋进了宫。
行礼之后,开门见山。
“陛下,洛阳府库没钱了。”
李乾元手里的朱笔顿住,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狼狈:“朕知道。”
“修缮宫城需要钱,重建南城需要钱,抚恤阵亡禁军家属需要钱,收编降兵需要钱……
末将算了一下,没有二十万两,洛阳转不动。”
李乾元沉默了很久:“高洋,你跟朕说这些,是想让朕变出钱来?”
“末将不敢。但洛阳城里有人有钱。”
李乾元看着他,目光渐渐锐利起来:“你想让朕跟那些世家开口?”
“陛下圣明。”
“不行。”李乾元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朕登基二十六年,从来没跟臣子伸过手。朕是天子,伸手要钱,成什么体统?”
高洋不急不慢:
“陛下,末将不是让您跟所有世家要钱。末将查过了,洛阳城里有七家大户,家产都在五十万两以上。
这七家里,有四家有人在郑啸尘的叛军里做官。比如洛阳令张茂的弟弟张盛,就在郑啸尘手下当了个‘度支使’,管着叛军的钱粮。
还有城南的刘家,刘家的二公子刘仲,现在是郑啸尘帐前的参军。”
李乾元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些人家,郑啸尘围城的时候,他们不跑。郑啸尘占外城的时候,他们不降。
为什么?因为他们在等。等郑啸尘打进宫城,他们就是拥立新朝的功臣。
现在郑啸尘败了,他们又成了大虞的忠臣。陛下,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李乾元的手指在御案上慢慢收紧。
“末将的意思很简单:让这四家把钱吐出来。不用多,一家五万两。他们拿得出。
至于另外三家,那是真正的忠臣良善,末将一个铜板都不会动。”
李乾元犹豫了很久,久到殿外的内侍都换了一班岗。
“明日早朝,朕试试。”
次日早朝,设在宣德殿。
说是早朝,其实就是李乾元坐在御榻上,下面站了二十几个大臣。
宫城被围十九天,能来的大臣都来了,来不了的,要么死了,要么降了。
李乾元把修缮宫城的事提了出来,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朕听闻洛阳城中有些大户,家资巨万。国家有难,当与国同休。诸卿以为如何?”
话音未落,一个白胡子老头就站了出来。
高洋认得他,是礼部侍郎卢承业,洛阳卢家的家主,七大户之一。
“陛下,洛阳大族世代忠良,围城期间捐粮捐银者不在少数。
如今叛军刚退,若强行摊派,恐失民心。臣以为,修缮宫城可暂缓,待国库充裕再议。”
另一个大臣跟着附和:“卢侍郎所言极是。洛阳大族为保城池,已尽了心力。若再开口,与抄家何异?”
李乾元嘴唇动了动,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殿角的高洋那边飘了一眼。
高洋站在武将班的末尾,面无表情,好像这事跟他没关系。
他一个武将,本来就不好多说。
只有刑部一个姓杜的老臣站了出来:
“臣以为,高将军所言有理。洛阳城破在即,有人暗通叛军,此事不可不查。”
卢承业立刻冷笑:“杜大人,你说有人通敌,可有证据?无凭无据,诬陷忠良,才是动摇国本!”
朝堂上顿时吵成一片。
李乾元坐在上面,越听脸色越白,最后摆了摆手:
“罢了,此事再议。退朝。”
高洋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跟着众臣出了宣德殿。
陆机等在殿外,看他出来,低声道:“如何?”
“黄了。”
陆机叹了口气:“意料之中。卢承业是洛阳大族的头,他一带头反对,陛下就不敢硬来。”
高洋没接话,只是往宫门外走。
走到一半,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宣德殿的方向。
“陆机,你说陛下是真的不敢,还是不想?”
陆机一愣:“将军的意思是……”
“陛下登基二十六年,洛阳大族盘踞朝堂也二十六年。他习惯了。
习惯了看他们的脸色,习惯了被他们顶回来之后就放弃。他不是不想动他们,他是不相信自己能赢。”
高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不大:“但我不一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