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清晨提货风云起,一封拜帖断前路
笔画刚劲,力透纸背。那两个字是“证据”。
陆怀瑾放下笔,吹干墨迹,将纸折好收入袖中。
窗外天色仍是一片浓黑,只有东方隐隐透出一线灰白。
他走到书案前,将昨晚那包细微的尘埃小心收好,藏进暗格。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卧房,和衣躺下。
却并未睡着,只是闭目养神,耳朵听着院外的动静。
寅时刚过,院门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压低的说话声。
是翁一带着伙计们准备出发了。
陆怀瑾没有起身。
天还没亮透,翁一就带着人到了云家商号在京城的总仓。
十几名伙计已经等在那儿,个个精壮,是刘掌柜连夜从铺子里挑出来的可靠人手。
三辆青篷大车停在院中,车厢都用厚毡布裹得严实。
“都打起精神来!”翁一拍了拍手,声音在清冷的晨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这趟差事,只管低头干活,少看少问。东西拉回来,自有赏钱。”
伙计们齐声应了。
翁一又检查了一遍车马,确认绳索捆扎牢固,这才挥手出发。
车队鱼贯驶出总仓,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
街上行人稀少,只有早点摊子支起了棚子,热气蒸腾。
翁一坐在第一辆车的车辕上,怀里揣着昨晚陆怀瑾给他的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寥寥几字:快去,快回,勿留痕迹。
他不懂姑爷为何如此着急,但既然姑爷吩咐了,照做就是。
车队到了内务府废物库所在的巷口,天才蒙蒙亮。
小德子果然已经等在那里,身边还跟着两个小太监。
“翁掌柜,您可真早。”小德子打着哈欠,脸上却堆着笑。
“公公辛苦。”翁一跳下车,拱手道,“咱们东家催得急,不敢耽搁。”
小德子摆摆手:“行了,开门吧。”
仓房门打开,昨天那股霉味更重了些。
伙计们在翁一的指挥下鱼贯而入,开始搬运那些废料。
陈伙计和周伙计也在其中,他们主要负责盯紧那几捆油布包和明黄色的幔帐。
按照陆怀瑾的吩咐,这两样东西要单独放,不能混杂。
搬运的过程很顺利。
伙计们手脚麻利,一捆捆、一匹匹地往外搬,装车。
小德子靠在门边看着,偶尔和翁一搭两句话,无非是天气之类的闲话。
翁一心里急,面上却不敢露出来。
他时刻记着陆怀瑾的叮嘱:动作要快,但不能慌。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仓房里的东西搬空了大半。
只剩下最后几捆油布包和那堆“破损较轻”的料子。
翁一正要招呼伙计们加把劲,巷口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不是一匹马,是一队。
翁一心里咯噔一下,扭头看去。
只见巷口涌进来一队兵士,约莫十几人,个个穿着巡城兵马司的制式皮甲,腰挎长刀。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面色黝黑,眼神锐利,正是巡城兵马司副指挥使马彪。
马彪勒住马,目光扫过巷子里的三辆大车和忙碌的伙计们,最后落在翁一身上。
“谁是管事的?”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翁一赶紧上前,躬身道:“小人是云家商号的掌柜翁一。这位军爷,不知有何吩咐?”
马彪没下马,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公文,抖开:“接到举报,有人偷运宫中违禁品出库。本官奉命前来查验。”
翁一脸色一白:“违禁品?军爷,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这是和内务府交割的旧货,文书齐全,都是合规的废料处理。”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昨天和小德子签的交割文书,双手递上。
马彪瞥了一眼,没接:“文书可以造假,眼见为实。所有车辆,全部打开,一箱一箱查。”
“军爷,这……”翁一急了,“这都是些破烂绸缎,哪有什么违禁品?您看,内务府的公公就在这儿,他可以作证。”
小德子这时也走了过来,脸上笑容有点僵:“马副指挥,这批货确实是我们库里的积压旧物,手续都走完了,正要处理掉。”
马彪看了小德子一眼,语气稍缓,但依旧强硬:“小德公公,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实是举报言之凿凿,事关宫禁,不敢马虎。今天这货,必须查。”
翁一脑子嗡嗡作响。
他知道这批货里藏着什么。
那几捆油布包,那匹幔帐,一旦被当众打开,里面的东西暴露出来,别说货物保不住,云家,甚至姑爷,都得大祸临头。
冷汗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下淌。
他想争辩,想阻拦,但看着马彪那张不近人情的脸,看着周围兵士们按在刀柄上的手,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了。
翁一心里只剩这个念头。
就在兵士们准备上前动手时,巷口外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疾驰而入,马上是个穿着寻常服饰的汉子,但身手矫健。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马彪身边,从怀里取出一个素白信封,低声说了句什么。
马彪接过信封,拆开,抽出一张拜帖。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微微变了。
那种强硬的态度,像潮水一样褪去。
他收起拜帖,抬手示意兵士们停下。
“都退后。”马彪命令道。
兵士们依令后退几步。
马彪这才翻身下马,走到翁一面前。
他个子很高,翁一得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马彪压低了声音,只有翁一能听见:“告诉你家东家,这趟水深,不是他一个举人能趟的。”
翁一愣住。
马彪继续道:“帖子是谢家的。让我给他提个醒,到此为止。”
说完,他不再看翁一,转身对手下道:“记录云家商号车牌、人数,货物清单。让他们走。”
兵士们上前,快速记录了一番。
马彪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带着队伍离开了。来得快,去得也快。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翁一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腿有点软,差点站不住。
小德子凑过来,脸色也不太好看:“翁掌柜,这……赶紧把货拉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翁一猛地回过神来。
“对,对,快,快装车!”他嘶哑着嗓子喊,“手脚麻利点!装完立刻走!”
伙计们也被刚才的阵仗吓着了,此刻听到吩咐,更是手忙脚乱地把最后几捆东西扔上车,草草捆扎。
不到一刻钟,三辆大车都装满了。
翁一不敢多留,和小德子草草拱手告别,便亲自押着第一辆车,催促车队快行。
车轮滚滚,驶出小巷,汇入渐渐多起来的街道人流中。
翁一坐在车辕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马彪的话。
“谢家。”
“到此为止。”
他不知道谢家是什么来头,但能让巡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如此忌惮,甚至不惜放行,这谢家,绝非寻常。
翁一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两辆车,尤其是最后那辆单独放着油布包和幔帐的车。
东西都还在,没被动过。
但这不代表安全。
刚才马彪是放行了,可车牌、人数都被记录在案。
这意味着,云家商号这批货,已经落到了某些人的眼里。
“快点!再快点!”翁一催促车夫。
车队加快速度,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街道。
回到云家商号总仓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刘掌柜早已带人等在门口,见车队回来,立刻迎上来。
“怎么这么久?出什么事了?”刘掌柜看到翁一苍白的脸色,心里一沉。
翁一跳下车,脚下一个踉跄,扶住车辕才站稳。
他摆摆手,示意刘掌柜别问,先让人卸货。
“把车赶进后院,关上门。所有人,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翁一厉声道,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颤抖。
伙计们噤若寒蝉,赶紧干活。
翁一把陈伙计和周伙计叫到一边,低声吩咐:“你们两个,盯紧了。特别是那几捆油布包和那匹幔帐,单独放,放稳妥了。等姑爷来了再说。”
两人点头,转身去安排。
翁一这才对刘掌柜道:“刘叔,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仓房里间,翁一将路上遇到马彪拦截、以及那封谢家拜帖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刘掌柜听完,脸色也凝重起来。
“谢家……”他捻着胡须,“京城姓谢的不少,但能让马彪那种人立刻改主意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翁一懂。
“我得立刻回去禀报姑爷和小姐。”翁一道,“刘叔,这里您多费心。货先别动,等姑爷示下。”
“你去吧,这里有我。”刘掌柜点头。
翁一不敢耽搁,从总仓侧门出去,雇了顶轿子,以最快速度赶回云家别院。
别院书房里,陆怀瑾正在看一本前朝的地方志,但心思显然不在书上。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翁一跌跌撞撞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姑爷,出事了。”
陆怀瑾放下书,走到他面前:“起来说。”
翁一爬起来,将早上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重点描述了马彪的态度变化和那封拜帖。
陆怀瑾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越来越沉。
“拜帖呢?”他问。
“马彪没给小人看,只是提了一句。”翁一摇头,“是谢家的。”
陆怀瑾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株开始落叶的老槐。
“马彪是李崇明的人。”他缓缓道,“他的出现,不意外。李崇明一直盯着我们,想抓把柄。”
翁一点头。
“但谢家……”陆怀瑾转过身,“京城姓谢的世家,有几家能在这种时候,让马彪立刻收手?”
翁一迟疑道:“小人不知。只觉得那马彪听到‘谢家’二字,态度就变了,像是很忌惮。”
陆怀瑾走回书案,坐下,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谢家……”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
忽然,他看向翁一:“马彪说,帖子是谢家给他的。也就是说,谢家的人,当时可能就在附近,或者通过某种方式,把帖子及时送到了马彪手里。”
翁一愣了愣:“姑爷是说,谢家一直在盯着我们?”
“盯着废物库,盯着我们的动向。”陆怀瑾点头,“我们拉货,他们立刻就知道了。并且选择用这种方式,而不是直接阻拦或抢夺。”
他顿了顿:“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至少现在不想。他们只是警告。”
“警告我们别再查下去?”翁一心里一寒。
陆怀瑾没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从暗格里取出昨晚那包尘埃,放在桌上。
“这些东西,牵扯的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深。”他声音低沉,“影卫案,宦官之死,档案销毁……现在,又扯进来一个谢家。”
翁一不敢接话,只是垂手站着。
陆怀瑾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翁一,你立刻回总仓。告诉刘掌柜,货暂时不要动,尤其是那几捆油布包和幔帐,原样放着,加派人手看守,昼夜不离人。”
“是。”翁一应道。
“另外,”陆怀瑾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你去打听一下,京城谢家,到底是什么来头。家主是谁,和朝中哪些人往来密切,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动向。小心些,别打草惊蛇。”
“小人明白。”翁一郑重道。
陆怀瑾拍拍他的肩:“去吧。今天的事,你做得很好。没有慌乱,保住了货物。”
翁一脸上露出一丝惭愧:“小人当时都吓懵了,多亏那封拜帖……”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陆怀瑾打断他,“但不能总靠运气。快去快回。”
翁一不再多说,躬身退出书房。
陆怀瑾独自站在房中,看着桌上那包尘埃和那本地方志。
窗外,日头西斜,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他走到书架前,从最高层取下一个落了灰的锦盒。
打开,里面是几份他来到京城后,通过各种渠道搜集来的、关于朝中各方势力的零散记录。
他快速翻阅,手指停在其中一页。
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几个姓氏,以及简短的标注。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姓氏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是云浅浅的声音:“怀瑾,你在吗?”
陆怀瑾合上锦盒:“进来。”
云浅浅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素白的信封。她脸色有些凝重。
“刚收到的。”她将信封递过来,“门房说,是个乞丐送来的,指名要给你。”
陆怀瑾接过信封。
信封上没有任何字,只是寻常的纸质。
他拆开,抽出一张拜帖。
拜帖是上好的洒金笺,质地温润。
他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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