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全城索凶顽,神医显神通
话音落进死寂的室内,像一滴冰水坠入滚油,细微却刺耳。
相府管事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旁边眼疾手快的太医扶了一把。
床榻上,陆子吟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那双肿胀乌黑的手,在昏黄的烛光下,透着不祥的死气。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伴随着甲胄铿锵的轻响和侍从急促的低声阻拦。
门帘猛地被掀开,带进一股子深夜的寒气和庭院里草木焚烧后残留的焦苦味。
陆怀瑾大步走了进来。
他玄色的常服上似乎还沾着外面露水与尘土的气息,脸色比廊下的阴影还要沉。
目光一扫,先落在床上人事不省的陆子吟身上,又掠过满屋惶恐的仆役和面如死灰的太医,最后定在那须发皆白的医正脸上。
“说清楚。”三个字,平平的,却让所有人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老医正噗通一声跪倒,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叶:“殿下……陆大人所中之毒,诡异刁钻,侵入经脉,败坏气血,直冲心脑。老臣……老臣以金针探穴,引出的毒血色泽暗绿,腥甜刺鼻,非金石之毒,更非寻常草木砒霜。查遍医书毒典……实无记载。”
他重重磕了个头,砖石闷响:“无解之毒,老臣……无能!”
无解。
这两个字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比陆子吟乌黑的手指更让人绝望。
床边伺候的年轻丫鬟捂住了嘴,眼泪哗地流下来,又不敢哭出声,肩膀抽动着。
陆怀瑾没看老医正。
他走到床边,俯身,伸出手,指尖悬在陆子吟青灰色的脸颊上方,停了片刻,没有落下。
那股浓重的药味和隐隐的、属于衰败躯体的气息钻入鼻腔。
他的手指缓缓收拢,捏成了拳,骨节泛出青白色。
“城防图。”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得掉冰渣。
一直跟在后面的郭嘉立刻上前,从随身携带的皮筒中抽出一卷帛图,迅速在旁边的空桌案上展开。
陆怀瑾转身,走到图前,手指点在永兴坊出事的位置,然后猛地划向城外西北方向,那里是连绵的山岭和隐秘的庄子。
“赵云。”他头也不回地唤道。
“末将在!”门外传来赵云清朗而紧绷的应答。
他一直守在院中,甲胄未卸,手按在刀柄上。
“背嵬军到了何处?”
“回主公,前部已从西门入城,关将军亲自带队,正按图索骥,对可疑地带进行围查。东厂的人也已散出去,配合禁军封锁各处要道。只是……长安城大,坊市众多,人口稠密,若那刺客刻意隐匿,短时间恐难有结果。”赵云语速快而清晰,带着沙场的决断,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陆怀瑾的手指在图上“城南”区域点了点,那里是贩夫走卒、屠户屠夫聚居的混乱地带,巷道狭窄,鱼龙混杂。
“重点,城南。”他说,“尤其是那些有暗窖、地窟的肉铺、酒肆、皮货行。还有,城西废弃的染坊、染料仓库。毒物炼制,需地方,需器具,未必能清理干净。找到痕迹,就能摸到线头。”
“末将明白!”赵云抱拳,转身快步离去,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陆怀瑾重新看向太医们:“本王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用什么药,先给他吊住这口气。参汤、吊命的金针,所有能用的都用上。本王去请一个人。”
他抬脚往外走,经过瘫软在地的老医正身边时,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他若死了,你们便一起去黄泉路上给他开道。”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太医浑身一颤,连求饶都不敢。
夜色深浓,汉王府的快马冲破长安宵禁的肃杀气氛,沿着官道向城外方向疾驰。
马蹄踏碎冰冷的月光,惊起道旁枯树上夜栖的寒鸦。
同时,城内各处,火把如龙,甲叶摩擦声、呵斥声、踢开门板的轰响、百姓被惊醒后压抑的啜泣和询问声,交织成一张巨大而紧张的网。
关云长一身鹦鹉战袍,外罩锁子甲,双眼中精光四射。
他骑在一匹神骏的枣红马上,身后是三千背嵬军。
这些士卒与寻常禁军不同,个个眼神锐利,行动无声,三人一组成战斗队形,挨家挨户排查,动作迅捷专业,重点检查药铺的柜底、客栈的柴房、废弃宅院的每处可能藏人的角落。
“将军,西市‘回春堂’后院柴房,发现有近期生火痕迹,灰烬有异。”一名校尉低声禀报。
“去。”关云长只吐出一个字。
一队人马立刻像楔子一样插过去。
城南,陋巷深处。
一个挂着“王屠”破旧幌子的铺子后面,是弥漫着血腥气和猪油味的院子。
再往后,一间堆满杂物和破木桶的低矮棚屋底下,有个被油布和烂木板盖住的洞口。
地窖里阴暗潮湿,空气混浊,只有一丝微弱的光从头顶木板的缝隙透下,勉强勾勒出一个蜷缩的灰色影子。
专诸靠着冰凉的土壁,闭着眼,呼吸放得极轻极缓,像一条冬眠的蛇。
他的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地面上任何一丝异常的响动——远处隐约传来的整齐脚步声(军队在行动)、近处隔壁院子里老狗不安的呜咽、还有头顶屠户屋子里,那对夫妻压低声音的、充满恐惧的窃窃私语。
“……外面全是兵,挨家挨户查呢,听说是在找刺客……”
“天爷,咱家这地窖……”
“闭嘴!想死吗!就当不知道!”
专诸的嘴角,在黑暗中极细微地扯动了一下。
他怀里揣着两个小小的油纸包,一个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另一个……是更珍贵的、保命的解药和伪装用的药物。
地窖通风口是他早就留好的,对着后巷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透过那孔隙,能看到巷口偶尔掠过的、举着火把的兵丁影子,甲胄反射着冷光。
很严,比预想的还严。
汉王陆怀瑾的反应,快得惊人,狠得吓人。
想在风头上硬闯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身体更放松,节省每一分体力。
等待,是刺客最熟悉的功课。
这长安城,足够大,足够乱,总有缝隙。
只要那汉王的注意力被那个半死不活的丞相牵扯住,只要这全城搜捕的弦绷得够久、够紧,总有松懈的那一刻。
他等得起。
黎明时分,终南山脚下,一座被古松和溪流环绕的简朴草庐。
快马赶到的王府侍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篱笆外,声音嘶哑地高喊求见孙思邈先生。
草庐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老者,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须发银白,面容清癯,眼神却温润平和,带着一种深山老林浸润出的宁静气度。
他手里还拿着一卷药经,似乎正在晨读。
听完侍卫语无伦次、却带着极致焦急的禀报——汉王麾下重臣中毒垂危,奇毒无解,恳请先生救命——孙思邈只是微微抬眼,看了看天边刚刚泛起的鱼肚白,又看了看侍卫满是尘土、汗水和血丝的脸。
“带路吧。”他声音平和,转身回屋,很快拎出一个陈旧却异常干净的青布药箱。
快马再回长安,天色已大亮,但城内气氛比昨夜更压抑。
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巡逻的甲士脚步声重重敲打着石板路。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仿佛拉满的弓弦。
右丞相府。
孙思邈被直接引到内室。
他放下药箱,先不问病情,目光扫过屋内凝重的人群,最后落在陆怀瑾身上。
陆怀瑾对他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话:“拜托先生。”
孙思邈点点头,走到床边。
他没有先碰陆子吟,而是仔细看了看床边铜盆里那几枚泛着暗绿幽光的银针,又拿起旁边小碟子里一点灰白色的粉末——那是从出事现场马车缝隙里刮出来的残留物。
他将粉末置于鼻尖,闭目,轻嗅。
然后,他又用指尖极轻地沾了一点,放在舌上一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接着,他才坐到床边,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陆子吟另一只尚算完好的手腕脉搏上。
他闭上眼,手指极其稳定,仿佛在倾听某种极其微弱、常人无法察觉的声音。
室内落针可闻,只有陆子吟微弱的呼吸声,和孙思邈手指偶尔极其轻微的抬起、落下。
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孙思邈睁开眼,收回手。
他的脸色比进来时凝重了许多,眼神深处翻涌着一种医者面对罕见恶疾时的专注与慎重。
“如何?”陆怀瑾问。
孙思邈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晨风涌入,吹动他银白的须发。
他望着庭院里一株叶片在寒风中簌簌发抖的老槐,缓缓开口:
“此毒,老朽在一部早已失传的残卷《南荒毒经》注疏中,见过零星描述。”
他转过身,目光清亮而锐利,扫过满屋期待又绝望的眼神。
“名曰‘七步断魂散’。非一物之毒,乃取七种生于绝地、药性相生相克的毒草,以秘法炮制,辅以特殊引燃之物炼化而成。中毒者初时只觉头晕乏力,随后脏腑渐损,气血败坏,神魂昏沉,直至油尽灯枯。七步之名,并非实指七步,而是喻其毒发之迅,过程之诡,难以察觉,察觉之时,往往已入膏肓。”
他顿了顿,看向陆怀瑾:“配制此毒,需极高明的毒理造诣,更需机缘巧合集齐那七种毒草。因此毒早已失传,解法……自然也罕有人知。”
“但,有法?”陆怀瑾追问,声音里压着最后一丝希冀。
“有。”孙思邈颔首,字句清晰,“解药亦需七味药材,性味相反,恰可克制那七种毒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