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燕帝要收线,就剪他的线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没急着开口。
郭嘉站在案侧,把密信往烛火前又凑了凑,眯起眼睛,逐字逐行地看,像一个在旧书摊上捡漏的老学究,生怕漏了一个标点。
“汉王殿下,燕帝要收线了。”
他把密信放回案上,两根手指压住那张纸,扇子在掌心轻轻拍了两下。
“述职?”
“述职是假。”
“有人递了话,递得还不轻。”
杜如晦这时候也赶到了,一进门就朝两人拱了拱手,目光落在那封密信上,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签书离了河东三镇,布防图那条线就断了。”
“燕帝再换个听话的人管边军,咱们前头的功夫——”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喉咙上比划了一下,没说全,但意思明摆着。
白费。
陆怀瑾一直没说话,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笃、笃。”
“签书走到哪了?”
郭嘉把扇子往袖子里一插,张口就来:“刚过易水,往北走,预计七天到燕京。”
七天。
陆怀瑾两根手指压在舆图上“易水”那个位置,往北划了一道,指尖落在一个点上。
“七天够了。”
他说完这三个字,抬眼看向郭嘉和杜如晦,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木头里钉。
“三条。”
“一,张翼德,派一队人扮成马匪,在易水北岸官道上劫人。”
“只劫签书一个,其余随从放走。”
“记住——不要伤人,不要留痕迹,要像真的马匪。”
“汉王殿下,您让老张去?”
“他那张脸,往那一站,就不是马匪,是——”
“是什么?”陆怀瑾眼皮都没抬。
郭嘉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干笑了两声:“……是马匪,就是比较凶的那种马匪。”
“二——”陆怀瑾没理他,继续往下说,“郭嘉,让你的暗线在大燕京城放风。”
“就说签书在河东吃了汉国商队的贿赂,怕回京对不上账,跑了。”
“风要放得巧,别太刻意,要像市井闲话,传得比马腿还快。”
郭嘉把扇子“唰”地一展,嘴角一咧:“臣擅长。”
“三——”陆怀瑾目光转向东边,声音沉了两分,“浅浅那边,暂停河东三镇所有粮布供应。”
“对外说商路遭匪,等签书的事尘埃落定再恢复。”
“是。”郭嘉和杜如晦齐齐抱拳,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郭嘉忽然回头:“汉王殿下,三条并行,万一哪条出岔子——”
“不会。”陆怀瑾摆了摆手,声音很淡,“三条线互相咬着,一条出岔子,另外两条自己就把窟窿补上了。”
郭嘉眨了眨眼,把扇子一收,朝他竖了个大拇指,转身快步走了。
陆怀瑾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舆图上,从易水一路看到河东,再看到燕京,三个点连成一条线。
他没笑,也没叹气,只是用指尖把那条线又描了一遍。
火把烧了一夜。
张翼德领了命,当天夜里就点了二十个精壮汉子,全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兄弟,一个比一个凶神恶煞,一个比一个面生。
“记住了。”他把那张脸往火把前面一凑,火光把他的络腮胡子照得根根分明,像一头炸了毛的黑熊,“这回不是打仗,是绑票。”
“绑谁?”
“一个读书人。”
二十个汉子齐齐吸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
读书人?
绑读书人用得着他们这帮人?随便找个泼皮不就完了?
张翼德把眼一瞪,声音像炸雷一样在营地里滚了一圈:“汉王殿下说了,要快,要干净,要像马匪!”
“谁敢留半个字的痕迹,老子卸了他一条腿!”
二十个人顿时噤了声,一个字不敢多说,翻身上马,连夜往易水方向摸了过去。
官道两侧是大片大片的高粱地,入秋之后高粱杆子有一人多高,密密匝匝,风一吹“沙沙”响,像无数条蛇在地上爬。
张翼德挑了一个地形——官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弯道外面是一片洼地,视野开阔,前后都看得到来路和去路,但高粱地一直延伸到路边,进出都方便。
他让二十个人分成两拨,一拨埋伏在路东高粱地里,一拨埋伏在路西高粱地里,自己带四个人堵在前面。
“记住,信号是三声鸟叫。”
“第一声,冲出去。”
“第二声,抓人。”
“第三声,撤。”
“从头到尾,一炷香解决。”
二十个人齐齐点头,各自散开,钻进了高粱地,一晃眼就没了踪影,像一滴滴水掉进了大河里。
等了两天。
第三天清晨,薄雾还没有散尽,官道上传来一阵“轱辘轱辘”的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由远及近。
张翼德趴在高粱地边上,把一截高粱杆子压低了,眯着眼睛往外看。
打头的是两匹快马,上面骑着两个带刀的护卫,眼珠子四下乱转,警惕得很。
中间是一辆青布马车,车帘放得严严实实,车辕上坐着一个赶车的老把式,手里拎着马鞭,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后面跟着四匹马、两辆车,车上坐着七八个随从,有打瞌睡的,有嗑瓜子的,有抱着刀闭目养神的。
整个车队前后绵延三十来步,不长不短,刚好一个标准的外放官吏出行规模。
张翼德把高粱杆子松开,朝左右比了一个手势。
“啾、啾、啾。”
三声鸟叫,清脆,干净,像三滴水落在铜盆上。
下一瞬,官道上炸了。
十几匹快马从高粱地两侧同时冲出来,马蹄踏在冻土上,“轰隆隆”地响,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了一锅温水。
两匹快马上的护卫头一个反应过来,刚要拔刀,就被两根套马索“嗖嗖”套住了脖子,连人带马拽翻在地上,滚了三圈,满嘴满脸全是泥。
“啊——”
惨叫声只响了半声,就被马蹄声碾碎了。
后面的随从们吓懵了,七手八脚地从车上往下跳,有跳到一半摔了个狗啃泥的,有被马车颠下地摔了个四仰八叉的,还有直接抱着头往高粱地里钻的。
张翼德没管他们。
他的眼睛从冲出去的那一刻起,就死死锁住了那辆青布马车。
两个亲随一左 一右冲上去,把车帘“唰”地一把扯开——
车里坐着一个人。
藏青色便服,木簪束发,左下巴一颗痣,正是佟定远。
佟定远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被猫堵在墙角的耗子,浑身抖得像筛糠。
“你……你们——”
“走!”
张翼德一把薅住他的后脖领子,像拎一只鸡一样把他从车里拽了出来,脚不沾地,三步并两步拖到路边,塞进一辆早已备好的遮盖货车里。
整个过程,前后不到二十息。
“砰。”
货车后盖一合,帘子一放,佟定远被按在一堆麻袋中间,一张嘴被麻布条子勒住,两只手也被牛筋绳绑了,像一个被捆扎好的粽子。
“唔唔唔——”
佟定远瞪着两只眼睛,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
张翼德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头扫了一眼现场,又给那帮随从喊了一嗓子:“都滚吧!”
“爷爷今天不杀生!”
那帮随从连滚带爬地跑了,方向一致,全是往北边燕京方向跑的,一个都没敢回头。
张翼德看他们跑远了,一挥手,二十个人翻身上马,护着那辆货车,一路往南,消失在晨雾里。
官道上只剩下被冲散的马车、翻倒的护卫、还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子。
风把高粱杆子吹得“沙沙”作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消息当天就飞回了燕京。
那帮随从连滚带爬地跑回京城,一进驿馆就嚎上了,嚎声震天动地,像一锅烧开的滚水。
“签书大人被汉人劫走了!”
“被马匪劫走了!”
“那些人刀都不拔,直接拽着脖子就走!”
整个大燕京城像是被人丢了一块烧红的铁进油锅,“轰”地一声就炸了。
市井闲话当天就开始满天飞。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啪”地一声:“列位看官,听好了——大燕枢密院的签书大人,在河东吃了汉国商队的贿赂,怕回京对不上账,半道上跑了!”
“人家汉国那边说了,这钱是白给的,不用还,就当交个朋友。”
“结果签书大人心里过不去啊,连夜跑了,连官印都——”
“胡说!”有人当场拍桌子,“明明是被汉人劫走的!”
“劫走的?那为什么只劫他一个?他那些随从怎么都好好的?”
“这……”
拍桌子的人哑了。
茶楼里一片嗡嗡声,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越说越离谱,越说越像真的。
有人说是签书跟汉国勾结,东窗事发,畏罪潜逃;有人说是签书带了重要机密,被汉国杀人灭口;还有人说是签书在河东养了外室,被老婆发现了,跑路了……
各种版本满天飞,比春天的柳絮还多。
而这些闲话,每一个字都是郭嘉让暗线放出去的,每一个版本都经过精心设计,核心就一句话——
签书,叛了。
消息传到大燕朝堂上,主战派当场炸了锅,折子像雪片一样飞到御案上,全是参佟定远“通敌卖国”的,措辞一个比一个狠,恨不得把他祖宗十八代都拖出来鞭一顿。
主和派那边反而没人说话,一个个低着头,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谁都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沾包。
只有一个人例外。
李元朗。
这个名字在大燕朝堂上不算响亮,但提起他来,没几个人敢小觑——少壮派的首领,大燕年轻一辈将领里的头一把交椅,手握二十万边军,野心写在脸上,从来不藏着。
他给燕帝递了一道折子,措辞很简洁,一共三句话。
“臣请缨,接管河东边军。”
“臣必清暗线,为陛下分忧。”
“臣愿立军令状,三个月内,将河东三镇经营成铁桶。”
折子递上去的当天,批文就下来了。
快得像一阵风,吹得朝堂上下人人侧目。
但批文上多了一条附注,是燕帝亲笔加的,朱砂批的,字迹遒劲,力透纸背——
“着李元朗到任后,先清一轮暗线。”
这一条附注,像一颗钉子,钉在了李元朗的调令上,也钉在了河东三镇所有暗线的命门上。
郭嘉把批文抄录件往陆怀瑾案上一搁,扇子在掌心拍了两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汉王殿下,李元朗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抓人。”
“签书留下的那几个心腹,全下了狱。”
“边军上下,人心惶惶。”
陆怀瑾听完,两根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他没急着接话,而是把舆图上“河东三镇”那个位置又看了一眼,指尖在那三个圈上摩挲了一下,像在摸一副牌。
“让他们自己折腾。”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稳稳地落进水里。
“折腾得越狠,咱们的粮越好卖。”
郭嘉把扇子一合,在掌心“啪”地敲了一下,嘴角挂上了一抹狐狸似的笑。
“汉王殿下,臣有一事不明。”
“说。”
“签书现在还在咱们手里——”他往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嗓子,“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陆怀瑾没答,而是把目光转向窗外,看向城外那个方向,声音淡得像一缕烟。
“让他写点东西。”
“写什么?”
“写一封血书。”
郭嘉愣了一下,随即两只眼睛亮了,像一只闻到肉味的狐狸:“妙啊——”
“半真半假。”陆怀瑾把目光收回来,两根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真的部分,是河东三镇的粮道弱点,一笔一画都得是真的,让人查无可查。”
“假的部分,是夸大汉国在河东的暗线人数——”
“吓唬吓唬燕帝。”
“让他不敢轻易动那边的人。”
郭嘉把扇子一收,双手抱拳,腰弯得极深:“臣领命!”
他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分,像一只闻到腥味的猫。
三天后,一封“投诚血书”被“不小心”丢在了燕京大街上。
那是一块染了血的绢帛,边缘发黑,血迹斑斑,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深浅不一,像是用指尖蘸着血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巡城御史在街上捡到的,当场倒吸一口凉气,连滚带爬地呈到了御案上。
燕帝看完,捏着那块绢帛,半天没说话。
血书上写的是什么?
两部分内容,泾渭分明。
前半截,是河东三镇的粮道弱点——哪里的仓是空的,哪里的粮道走山路易被截断,哪几个将领手里没兵、心里有怨。
这些内容,一笔一画都是真的,全是签书当初亲手送过来的情报,陆怀瑾让郭嘉原封不动照抄了一遍。
查无可查,挑不出毛病。
后半截,是汉国在河东的“暗线”人数——写得触目惊心,上至守将,下至马夫,连火头军里都有汉国的探子,密密麻麻,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了整个河东三镇。
这部分,纯属吹牛。
但吹得有鼻子有眼,有名有姓,有职务有接头暗号,细节详实得令人发指,连郭嘉自己看完都忍不住“啧啧”两声,说了一句:“这要是让汉王殿下看见,非得说我——”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摆着:这编得太像真的了。
燕帝看完,捏着绢帛,在御案前来回走了七步。
一步,两步,三步……七步。
然后他停住,把那块绢帛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传李元朗。”
李元朗进宫的时候,两只眼睛放着光,像一匹饿了很久终于看到肉的狼。
“陛下!”
“河东边军,臣必——”
“朕批了。”燕帝打断他,声音不重,但眼神里压着一层寒霜,“但有一条——”
“到任之后,先清一轮暗线。”
李元朗当场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臣,必不辱命!”
他爬起来往外走的时候,步子快得像踩了风火轮,两只手攥得死紧,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他不知道的是,燕帝在他走后,又在御案上写了一行字——
“着密探,盯着李元朗。”
这行字没让任何人看见,被他亲手锁进了御案的暗格里。
但这些事,陆怀瑾已经不需要知道了。
因为河东三镇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李元朗到任第一件事就是抓人。
签书留下的那几个心腹,一个没跑掉,全被下了狱,罪名是“通敌”。
严刑拷打、查抄家产、株连亲族,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河东边军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
边军上下人心惶惶,有连夜往里跑的,有跪在营门口求饶的,还有趁乱打家劫舍的——乱,乱成团麻。
消息传回来,陆怀瑾正在书房看舆图。
他把密报搁下,转头看向郭嘉,声音不重,却带着一丝脊背发凉的笑意。
“折腾得越狠——”
“咱们的粮越好卖。”
郭嘉把扇子“唰”地一合,在掌心轻轻一敲,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汉王殿下英明。“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清越的女声飘了进来,像春天里第一场雨落在瓦片上。
“夫君。”
云浅浅推门而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发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通身上下干干净净,像一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莲。
可那双眼睛一扫过来,满屋子的烛光都像是矮了三分。
“王妃。”郭嘉连忙拱手。
云浅浅朝他微微颔首,走到案前,从袖中抽出一封信,轻轻搁在案上,然后用指尖推到陆怀瑾面前。
“夫君,河东那边,来了一封信。”
“谁的?”
“李元朗的。”
陆怀瑾两根手指压住信纸,目光在上面停了一息。
信上的字迹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子急迫,像一个的人扑向一碗热粥。
云浅浅站在案前,双手交叠在腹前,声音不急不缓,像在报一笔账。
“他想买粮。”
“分三年还。”
“但要赊账。”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把目光转向陆怀瑾,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笑意不深,却像一盏灯,照进了满屋子的暗影里。
陆怀瑾把信下,两根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舆图上“河东三镇”那个位置又看了一眼,指尖在上面轻轻一点,然后回来,落在那封信上,指腹在“赊账”两个字上摩挲了一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