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发生的一切，陆文渊毫不知情。
但是，当他坐上的前往满洲里口岸的火车时，他也隐隐约约回过味来。
所有看似荒诞的事件，背后一定都有它的原因。
陆文渊也是和高教部的其他同志汇合后，才有所感悟的。
这一次高教部派出的同事是陆文渊的老熟人，当初他从满洲里口岸回首都的路上，陪伴他的就是眼前这个小陈。
这一次，负责接待的人还是他。
是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小陈在看到陆文渊时，就露出了笑来。
“陆同志，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陆文渊微微颔首，“其他同志还在路上？”
“没有其他同志了。”小陈回答，“只有你和我。”
或许是因为说出这种话，小陈自己都觉得离谱，因此他快速略过了这个话题。
“陆同志，既然咱们成功汇合了，那咱们就直接出发吧。”
自从小陈说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就开始沉默的陆文渊依旧沉默的点了点头。
被玩弄了啊……
从理智上来说，高教部的人谨慎小心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只为试探他，足以侧面证明了陆文渊此时的重要性。
但是人终究是感性动物。
但是理智上能接受，情感上总会抗拒。
说白了，还是因为他的等级不够，让人轻易地像块膏药一样，想往哪贴往哪贴。
陆文渊面上云淡风轻，甚至坐在开往满洲里口岸的火车上时还和小陈调笑两句。
但心里却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他开始猜测所谓的归国学者到底存不存在？不会到了满洲里口岸后，他们又会想出什么新的招数来考验他吧？
至于让真正的归国学者配合演戏？这么个情况，陆文渊想都没想过。
毕竟，归国学者又不是大白菜，想要随时都能拿来用。
更何况，就算高教部想，也得人家配合才行。
陆文渊脑子里飞速急转，他想了无数的可能性，唯独没有想到会真的接到人。
因此，当他们真的在满洲里口岸接到一位年逾花甲、文质彬彬、看起来过分虚弱的长者时，陆文渊震惊的心情简直无以言表。
玩这么大？？？
负责交接的同志倒是雷厉风行，对方将老者的随身行李以及情况简单交代后，就离开了。
随行的人一撤，就只剩下小陈和陆文渊面面相觑，老者早就被送上了嘎斯卡车。
陆文渊看着对方交给他的关于老者的档案资料。
这位前辈叫李同生，陕西人，麻省理工电气工程专业，四十七岁。
除了一些基本信息外，就是一些论文、期刊内容、实验数据之类的东西，这档案将牛皮纸塞得鼓鼓囊囊的，陆文渊一接手，感觉自己抱了一个分量不轻的大砖头。
这才是有真材实料的学历信息啊……
陆文渊看着李老的资料档案又对比了一下自己那几张简陋的档案信息，这两者放在一起，高下立判。
也怪不得人家这样怀疑陆文渊了。
现在是 10月初，满洲里口岸的风刮得更凶、更冷了。
陆文渊站了一会，就觉得裸露在外面的指头和皮肤被冻得生疼。
甚至都快生出了指尖和耳朵即将被冻掉的错觉。
他忙带着小陈一起钻回了嘎斯汽车的后舱。
车里，李同生已经摘下了裹在身上、脸上的厚实围巾，露出了自己的脸。
因此，等到陆文渊登上了嘎斯汽车的后车厢，借着微弱的光看清对方的脸时又被震惊了一番。
无他，这个李同生，李前辈的外貌实在是太过苍老了。
陆文渊不是没有见过这个年代四十余岁的中年人是什么模样。
华先生、严先生，甚至仪器馆的王大珩王馆长，这些人都是和李同生差不多的年纪。
可偏偏眼前这位苍老的仿佛是垂垂老矣，半只脚踏到了鬼门关上似的。
相比于他的外貌，更突出的是他带给人的感觉。
对方就这么简简单单挪动位置，让他们坐下，这么几个简单的小动作，就开始喘得不成样子，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一般。
从他人口中听说的，以及在纸面上看到的关于这人身体状况堪忧的评价，就这么突兀的、毫无保留的展现在了陆文渊面前。
这比任何道听途说来的都要直观和震撼。
“额咳咳咳！你……你们……你们二位是？”李从生断断续续地开口问。
“李老先生，我是陆文渊，旁边这位负责接待您的同志，姓陈。
接下来由我们二位负责护送您回首都。”
“小陆……咳咳咳咳咳……小陈啊……咳咳咳咳咳……你们、你们……”
李从生看起来像是想和他们寒暄几句，只不过嘎斯汽车的后舱虽然盖着大油布，但是多多少少会有寒风灌进来。
对方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一见风，就虚弱咳嗽到说不出来话来。
“您快别开口了。”陆文渊见状，下意识地调整位置，坐在了风口处，将漏风的油布细心地掖好。
李从生的注意力自从陆文渊自我介绍后，就一直放在了他的身上。见陆文渊这样做，他的目光看着柔和了不少。
陆文渊心里其实压根没想那么多，面对这样一位病弱的老人，你很难将任何负面情绪放在他身上。
更何况陆文渊虽然已经确信，这趟行程八成是高校部想出来的试探他的招数，但是眼前这位也是货真价实，实打实绕了小半个地球，回赴祖国的爱国学者。
但就这一点，陆文渊就没办法对对方升起任何的负面情绪。
迁怒，那是懦夫才干的事情。
陆文渊现在虽然是个被人能轻易用一纸调令调动的小人物，可是他自认绝不是懦夫，也绝不下作。
因此面对李同生，他总是下意识地想给予对方更多的尊敬。
至于怀疑对方的身份学历是否有问题，陆文渊更是想都没想过。
有原主这么一个奇葩就够了，他那套还是阴差阳错、误打误撞混进来的。
现在想来，一切都有太多的巧合，换作任何一个人来，天时地利人和一个都不能少。
至少陆文渊不认为高教部为了试探他，会故意捏造一个身份，找个人来演戏。
“咳咳咳咳咳……小陆，我太久没有回国了，你……你给我讲讲你们的事吧……”
李同生虚弱的喘了口气继续说，“……说点能说的……说点你看到的，或者……跟我、跟我说说，你自己……”
说点能说的？有什么能说？
陆文渊想了想，决定从四九城如今的风貌开始说起。
他开始讲述四九城的叶子现在已经红了。
他开始说一机厂的工人们多有干劲，说他和叶达康他们初识的一些小趣事，说那些工人们提起一机厂的时候，眼睛有多亮，说话有多自豪。
他说自己同样也是从瑞士绕了一圈回来的，说他不争气，说他的无力、无助。
说长春的风貌，说回国这些天，他遇到的人、事、物。
说那些一个个原本晦涩的方程式，说他第一次讲课的忐忑，说他第一次实验成功的喜悦。
说着说着，陆文渊恍然发觉，这么短短的一段日子，竟然经历了这么多事情。
再次提起这些事情时，那些负面的情绪慢慢褪了色，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喜悦、快乐、惊叹的情绪变得越来越鲜活。
过去的回忆像是一片被打了柔光的旧相片，一点一点褪去那些不好的，留下了值得记忆的美好。
到最后，口若悬河的陆文渊唱起了他在一机厂工作时每天都会放的《东方红》。
他的声音很好听，但唱的曲子根本不在调上。
即使是这样，李同生听得也很沉醉。
整个车厢后舱仿佛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小陈从一开始就让自己缩在了角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默默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真好啊……
李同生听着陆文渊口中跑调的歌声，将身体靠在了颠簸的车壁上，缓缓的、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
“李老先生？李老先生？”
“先生！！！”（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