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走后,陈青山先把手压在门闩上。
他站在门后,听着外头脚步声过了转角,又等到廊下火罩灯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下,这才把门闩推到底。
门缝里塞了湿布。
窗纸后压了炉灰。
青铜牌挂回腰间,灰布袋却被他倒扣在石案上,只留一枚裂纹最深的废灵石。
陈青山拿炭笔在小簿第一页写下:废灵石一枚,试炉脚。
字写得丑,胜在有账样。
以后柳青霜若问废料去哪了,册子得先能挡一刀。
他把废灵石托在掌心,送入造化鼎。
鼎火一卷,石壳先裂。
好灵石入鼎,先透清光。
这枚废石一进鼎,边角先掉出浑白石粉。石心里残着几缕乱气,东一缕西一缕,被阵纹抽过,又剩了点尾巴。
陈青山只催了一成灵力。
废灵石“咔”地碎开,九成石屑塌成灰,鼎底只滚出一滴淡青色液珠。
小得可怜。
他用旧铜勺接出来,盯了半晌。
十块下品灵石的月供才刚到手,一枚废灵石只出这么一点东西。若这是买卖,裤子都得赔进去。
可那滴液珠没有散。
它伏在铜勺底,灵气细,却干净。
陈青山用指尖沾了一点,先没有入口,只点在一张废验灵纸边角。
纸边“唰”地亮起半寸青光。
亮得太快。
他立刻把纸塞进炉口,看着它烧成黑灰。
“这东西不能见人。”
他把剩下半滴液珠送入口中。
凉意先落在舌根,转眼就钻进经脉。丹田里原本被试炼耗掉的灵力一下涨起两成,涨得太急,右臂细气路都被顶得发麻。
陈青山一把按住石案,指甲刮过案面。
木系小气旋慢慢转了一圈,那股顶人的劲才被拉回丹田。
他又掰下一点回气丹碎屑吞了。
回气丹的药力走得慢,沿经脉一点点化开,胜在稳。灵液回得快,可回得太直,脉窄的地方被它一冲,立刻发胀。
陈青山把两种感觉都写进小簿。
回气丹:慢,稳,可见人。
废石灵液:快,冲,藏死。
他盯着那两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好东西。”
“也烈。”
回气丹是慢慢补,这玩意儿是拿水往经脉里硬灌。经脉扛得住,灵力就来得快;扛不住,疼也是真疼。
可有了它,灵力空的时候,就不用立刻停炉。
陈青山盯着铜勺底那点淡青,心里慢慢热起来。
“不能卖。”
“也不能让人看见。”
但他可以关起门来用。
以后刻纹差一口气,能顶一下。
修废器修到一半,也能再撑一会儿。
冲关时若卡在门口,说不定也能救命。
陈青山缓了片刻,又取第二枚废灵石。
这一枚裂纹少些,鼎火烧了十几息,才熬出半滴液珠。第三枚更差,只剩一点青痕,连滴都凑不成。
三枚废灵石,勉强一滴半。
他在小簿上添了一行:三枚试炉,灰多,灵气散,不堪用。
写完,他自己看着都想笑。
“不堪用?”
“这要是不堪用,外头那些回气丹也别卖了。”
不过账上必须这样写。
陈青山把一滴灵液分成三份,先用一份补灵力,第二份压在舌下不咽,第三份封进空药瓶。药瓶外贴了半张遮味符,又塞进炉灰槽下的旧裂里。
空药瓶塞进去后,他又用炉灰抹平裂口,最后在灰面按了两道火钳印。
真要有人翻炉灰,先看见的也该是火钳乱放留下的痕,不该是瓶口。
灵力回上来后,他取出今日领到的低阶废料。
一枚断铜扣,一截裂火针。
都是库房里没人要的东西。
断铜扣原本是小护腕上的扣环,固纹断了两处。裂火针更惨,针尾被烧裂,注灵就漏。
若是昨晚的他,修完一件就得停手回气。
现在,他想试试这一滴废石灵液,能不能把两件都拖起来。
陈青山把铜扣放到地火炉边,先用普通火烘,再用灵纹笔点一点赤铜粉。换作平时,他刻到第二道固纹时,灵力就会开始虚。
这次不一样。
舌下那点灵液一点点化开,灵力从丹田往指尖送,断掉的固纹被他一笔接住。接得不好看,但扣环扣上又松开,没碎。
裂火针更耗神识。
针尾太细,火纹一歪就炸。他只借炼神炉十息,眉心刚开始疼,就把神识撤回来。灵液补得快,疼却没少半分。
火纹补到一半,针尾轻轻一跳。
陈青山赶紧停笔。
“够了。”
再往下补,就从“能用三次”变成“能用五次”。东西太好,账就难看。
他把断铜扣和裂火针摆在石案上,等火气散。两件东西都破,偏偏都能用。
陈青山先把断铜扣扣在一截旧护腕上,往外一扯。
咔。
扣环松开半分,却没断。
裂火针则只注入一丝灵力,针尾亮了三息,第四息开始漏火。他立刻收手,在小簿上写:裂火针可注灵三息,第四息漏。
写清楚,才能少挨查。
写完还不够。
陈青山又把两件东西分开放。断铜扣压在石案左边,算成品;裂火针放在右边,算半成品;三枚废灵石灰收进破陶碗,算损耗。
他把陶碗推到炉脚旁,碗底还故意沾了一点炉泥。
真有人进门,看见的就是一个新记名弟子拿废料练手,练得满屋灰,东西也只成了一半。
穷,笨,勤快。
这三样,比遮灵符还挡眼。
可陈青山自己知道,废灵石这条路,能走。
丁档废料。
废灵石。
独立小间。
陈青山把这些东西一件件看过去,忽然觉得周长老那句“能用”比什么夸奖都实在。
器峰不缺天才。
可天才多半看不上这些破烂。
他看得上。
也吃得下。
门外忽然有人敲了两下。
陈青山袖底三把火鸦飞刀同时贴住腕骨。
“谁?”
“我。”童子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柳执事让各间把今日领料数写清,明早交小册。”
陈青山把桌上两件修好的废器翻过来,让裂口朝上,又把三枚废灵石灰拢成一小堆。
他开门,只开半扇。
童子伸手递来一张薄纸,眼睛往屋里瞟了瞟,看到满桌灰和一枚焦黑铜扣,立刻皱鼻子。
“陈师兄,你这屋也太呛了。”
“西墙漏火。”陈青山接过纸,“柳执事要查?”
“她什么都要查。”童子小声嘀咕一句,又赶紧正色,“各间都一样,不单查你。”
这话说得很努力。
陈青山点点头。
“辛苦。”
童子走后,他重新关门,把那张薄纸压在小簿里。
纸上只三行。
领料、损耗、成品。
“好。”
器峰给他屋子,也给他账本。
那就按器峰的账来。
他写下:废灵石三枚,试炉脚,成灰;断铜扣一枚,修至可扣;裂火针一截,修至可注灵三次。
写到“成灰”时,他想起那三枚废灵石剩下的灰。
陈青山用铜勺拨了拨灰堆。
灰里有一截极浅的线。
不是天然裂痕。
它弯了一下,又断在半寸外,是阵旗边角被烧剩的半笔。造化鼎修补槽也跟着亮了一瞬,比刚才提灵液时还快。
陈青山捏起那点灰,放到灯下。
灰线贴着指腹,轻得一吹就散。
阵纹。
废灵石不是只废在灵气上。
它以前垫过阵脚。
陈青山把灰重新包进纸角,压到青铜牌下面。屋外火罩灯又响了一下,西墙旧缝里落下一点黑灰。
他看着那包石灰,半天才把炭笔重新拿起来。
明日除了废料课,还得去一趟藏书阁。
“找阵。”(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