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苏信的话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詹海丰头顶。
让他措手不及。
詹海丰愣愣的站在原地,他已经多少年没被人这样当面忤逆了。
这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苏信转身就往外走,江峰紧随其后。
“苏信。”
詹海丰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语气里满是压抑极深的怒火。
苏信停步,侧过半边脸。
他的目的暂时达到了,不需要再和詹海丰虚与委蛇。
詹海丰气愤的站起来,他脸上那层伪装出来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小苏局长。”他语气轻蔑,“我打听过你的底细。”
他微微偏头,嘴角上扬,居高临下的审视苏信。
“你真以为,凭你抓了一个石宇严,就能在云仓彻底站稳脚跟了?”
他绕过办公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苏信的后脑勺。
“你太年轻了。年轻到以为一腔热血就能把天捅个窟窿。”
“你年纪很小,前途很大,可不要一时冲动,在云仓县这条阴沟里翻船了。”
“你在上面有人,我不否认。但我要告诉你,你这次动康盛,等于是挖了大树的根,你觉得我上面的人会坐视不管?你觉得你那点关系,能扛得住几座山压下来?”
他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惋惜的口吻说:“建议你回去认真思考我的提议。我还是愿意交你这个朋友。但你要是执迷不悔,我只能说……”
他顿了一下,目光骤然冷了下去。
“你会为你的所谓正义感,付出你承担不起的代价。”
这话说得极轻,却满是笃定和不容置疑的把握。
苏信转过身来,正面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
苏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的像根本没听见。
他语气淡淡的道:“那就拭目以待。”
说完,他转身推门而出,再没有回头。
江峰紧跟在后面,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刹那,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詹海丰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捏成拳头,目光阴沉的望向他们,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显然没把苏信当回事,也看不出任何担忧之色。
有的只是被忤逆之后的愤怒。
“拍下来了吗?”
江峰快步跟上苏信的脚步,压低声音,“刚才他说的话,DV都拍下来了,清清楚楚。”
“拍下来了就好。”
“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把他抓了?”江峰的眉头拧着,“他这是公然行贿,二十万的银行卡,密码都说了,这已经是铁证了。直接把人带回去,按行贿罪办了他,后面的事情慢慢挖……”
苏信停下脚步,看着江峰。这个兄弟还不是前世经历过摔打的他,做事还是不够完善。
“咱们是警察,做事要讲程序正义。而且你想过没有,我们现在用行贿的罪名把他抓进去,以他背后那些人的能量,多长时间能把他捞出来?”
江峰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瞬间想明白,这样把人抓进去根本不起作用,反而是真的打草惊蛇了。
詹海丰算不上蛇,蛇是他背后的詹海阳。
江峰明白苏信绝不是只抓一个詹海丰就会放手的人。
两人走出办公楼,往停车的位置走去。
苏信站在车前道:“你留下来,带人继续在矿区查线索。井下的矿工不敢说,你去找家属,找那些被瞒报事故的死者家属,一个一个问。另外,曹永贵那边你安排人去看一下,把他的伤情固定下来,做司法鉴定。所有材料都要留痕。”
“明白。”
“我回局里,拿DV的素材去找刘一鸣。”
江峰点头,转身带着警员们朝矿区走去。
他上任的第一个案子一定要办的漂漂亮亮。
……
县公安局。
苏信先是回了办公室,将 DV 里的几段视频拷贝到笔记本电脑上,并将第二段詹海丰贿赂的对话画面截取了出来。
随后拿着笔记本去了审讯室楼层。
刘一鸣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抽烟,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一脸的疲惫。
他看见苏信过来,站起身,把烟掐了。
“怎么样?”苏信问。
刘一鸣摇摇头,朝审讯室努了努嘴:“硬得很。从带回来到现在,一句话不说。我问他什么,他都闭着眼。我刚才进去审了半个小时,他全程就说了五个字。”
?
“‘你有证据吗’。”刘一鸣冷笑了一声,“他觉得自己肯定能出去。詹海丰那边应该给他递过话了,他觉得自己有底气。”
苏信点点头,想起詹海丰说警局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不过现在不是抓内鬼的时候。
他推开审讯室的门。
老黑坐在审讯椅上,后背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得老长,二郎腿翘着,嘴角挂着笑意。
姿态不像个犯罪嫌疑人,倒像个来局里喝茶的客人。
苏信转过身对刘一鸣说:“我来审讯,你负责记录。”
“是。”
老黑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进来的是苏信,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他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歪着头看苏信。
“哟,苏局长亲自来了。”他阴阳怪气地开口。
苏信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没接他的话。
“钱勇,今天上午,你在桃园村陈秀英家中多次殴打受害人陈秀英,并在公安人员到场执行公务期间暴力抗拒执法,攻击警务人员。对这两项事实,你认不认?”
老黑嗤笑一声,把脸扭到一边。
“苏局长,您说这些,有证据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股笃定。
他笃定苏信拿不出证据。
那地方是村里,又没监控,打人的时候左右邻居都关着门不敢出来,谁能证明?
昨天苏信虽然带着 DV,但肯定没拍到他前面打人的画面,不然早就阻止了。
肯定是后面小弟们与苏信发生冲突才开始拍的,他可是全程没动作的,怎么也赖不到他头上。
苏信伸手打开笔记本,按了一下播放键。
画面里,老黑一脚踩在陈秀英背上,神态嚣张的叫嚣着。然后是院子里那段老黑和几个手下袭击苏信不成反被苏信暴打的画面。
老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屏幕,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没想到苏信这么早就开始拍了,他打陈秀英和发号施令的场景全部清清楚楚。
“你……”他喉咙动了动。
苏信合上笔记本,静静的看着老黑。
老黑的嘴唇抿紧,翘着的二郎腿不知不觉放了下来。
但他还在强撑。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
“苏局长,你也别吓唬我。我上面有人,你信不信……”
苏信歪了歪头,表情很平静:“你是说詹海丰?”
老黑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有接话。
“你以为詹海丰会救你?”
苏信平静的看着他。
那眼神让老黑有点发毛,心里没底。
苏信声音不疾不徐,继续道:“钱勇,我明告诉你吧,今天我去见过詹海丰了。”
“就在他的办公室里。我跟他聊了挺长时间,他很热情,请我喝茶,还说要跟我交朋友。”
“接下来你应该配合我的工作,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老黑摇了摇头,大喊:“不可能!”
他不愿意相信自己詹海丰出卖、抛弃的事实。
苏信也不多说,调出第二段视频,把屏幕转向老黑。
画面里,詹海丰坐在那张真皮老板椅上,叼着雪茄,一脸从容。
“……老黑这个人确实粗了点,办事不讲究方式方法。你要办他,我没意见。一个保安队长嘛,养条狗也得换换新的,何况是人……”
视频里詹海丰的声音清晰无比。
老黑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垮下去。
他盯着屏幕,表情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愤怒,最后变成了绝望。
视频还在播放。
“……简单。郭大伟的案子,老黑你带走,该怎么判怎么判,我不保他。但案子到他为止,别再往上查了……我这个人喜欢交朋友……这张卡里有二十万,密码六个零……”
老黑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瘫在椅子上。
他知道,这就是詹海丰的作风。给詹海丰做事就要有这样的觉悟,卸磨杀驴是常态。
而且,对詹海丰来说,和苏信交朋友的好处比和苏信交恶多太多了。
现在苏信要破案,要立功,要给受害人一个交代。詹海丰刚和苏信交朋友,要摆脱纠缠。
最好的方法就是让老黑顶罪,将所有的一切都扛了。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顶罪,要么拉上詹海丰一起坐牢。
他脸上满是纠结,挣扎之色。
苏信静静地看着老黑,没有催促。
过了很长时间,老黑才开口。
“丰哥……他还说了什么没有?”
“他有没有提我妹妹?有没有说……给我妹妹安家费?”
苏信耸了耸肩,摊开手掌:“他没和我说这些,你跟他这么多年,应该不会亏待你吧。”
就这么一句话。
老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猛地低下头,两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片刻后,有泪滴砸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刘一鸣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审了老黑将近三个小时,这人硬得像块石头,滴水不进。可苏信进去不到五分钟,老黑就哭了。
苏信意识到钱勇这个状态肯定是心里已经完全绝望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钱勇,你自己考虑一下,该怎么措辞,该怎么录口供,我给你半个小时时间。”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脚步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黑忽然爆发了。
“苏局长!”
他猛然站起来,声嘶力竭地朝苏信的背影吼:
“你不是很有正义感吗?你为什么要和詹海丰同流合污?你明知道是他下的命令!是他让我和刘彪去杀郭大伟的!!”
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震得墙壁都在响。
苏信停住了。
他站在门边,侧着身。
“钱勇,”他的声音很平,“口说无凭。证据呢?办案讲究证据的。”
“我有证据!我有证据!”
苏信往回走了两步,站定。
老黑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死死盯着苏信,说出他最后一个筹码。
“苏局长,我有一个请求。我把证据给你,这样你也能海丰。他不一定是真心跟你合作,你要是不听话,他就会搞掉你,你可以把这个当成护身符。”
“我就一个要求,你要保护我妹妹,你不能让我妹妹被詹海丰他们……”
“可以,你妹妹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
“我妹妹叫钱小雨。”老黑的声音又开始抖了,“在沪海读大学。我们俩是相依为命,她是我一手拉扯大的。上次詹海丰来我家看见她,当着我面说她长得好看,开玩笑说要当我妹夫……”
他攥紧了拳头。
“我吓坏了。当天晚上就把她送去了沪海读书了,再也没让她回来。我太清楚詹海丰那个人了,在苏江他什么都干得出来。我不在了,没人能护着她。”
他抬起头,眼眶又红了:“苏局长,你答应我,保护我妹妹。别让她被詹海丰那边的人碰一根手指头。你答应我,我什么都告诉你。”
他很清楚詹海丰这个人在苏江无法无天的程度,只要妹妹回来,自己肯定保不住。
可是,如果自己真顶罪死了,妹妹怎么办?
老黑这个人最后的一点良心给了他妹妹。
这也是他唯一的软肋。
苏信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点了头。
“你妹妹在沪海哪个学校?”
“沪海大学,经管学院大二。”老黑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我就她一个亲人了,求求你……”
“我答应了,”
苏信拉开椅子重新坐下来。
“说吧。”
老黑深吸一口气,开始交代。
“三年前,郭大伟告到县里,说康盛违规开采,死了人不报。丰哥……詹海丰知道了,气得不行,腊月二十二他在夜巴黎舞厅包厢里把我跟刘彪叫过去。”
“包间里詹海丰跟我们说‘这个人不识抬举,你们想办法把他做了,做成矿难的样子,别留尾巴。’”
刘一鸣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
“然后呢?”苏信问。
“然后第二天,我跟刘彪就在矿上把郭大伟拦住了。先是推搡,然后拉到矿里去了。我从后面一闷棍把他打晕了,刘彪开运煤车把他拖到矿洞里头,我们埋好了炸药,导火索一拉,轰的一声……”
老黑的声音顿了一下,双手攥紧了又松开。
“人就没了。”
“后来,他通过雷宪州的关系,把案子压下来了,定性成矿工违规操作引发的意外事故。”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苏信看着老黑:“你说的这些,有什么能证明?”
老黑抬起头来,眼睛里闪着一丝光。
“夜巴黎那个包厢有监控。我当时留了个心眼,完事之后我自己去监控室把录像带要出来了,说是丰哥要的。没人敢拦我。我后面找了一家数码店复刻了一份。”
他咽了口唾沫:“原件和复印的录像带我都藏在保险柜,在我家卧室床底下,密码是…。”
苏信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
“钱勇,你好好配合。你妹妹的事,我会管。”
老黑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信出了审讯室,脚步极快。
夜巴黎舞厅包厢的监控录像带能够证明是詹海丰亲自下达灭口令。
这是整条证据链上最关键的一环。
有了它,詹海丰怎么都洗不清自己。
录像带,必须拿到手。
越快越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