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城,校场。
数百桌酒席一字排开,炭火盆烧得旺盛,肉香与酒香飘满了整座大营。
三军班师,辽东大捷的消息早已传遍宣府,全军上下一片欢腾。
秦烈高坐在主位之上,身旁坐着沈文度、顾佐等文武重臣。
“大帅!”
张铁锤袒着黑胸膛,提着一坛子高粱酒冲上台阶,扯着嗓子大喊:
“俺铁锤在宣府看家守城,皮都快冻啃了!柳成林和黑蛋儿那几个小子在辽东砍建州野人,砍得痛快!下回再有这等好事,大帅若是不带俺去,俺就在您房门口不走了!”
秦烈端起酒碗,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
“你这黑铁塔!宣府是咱们的根基,没你坐镇,本帅安能无后顾之忧?少废话,罚酒三碗!”
“嘿嘿,罚酒俺喜欢!”
张铁锤咕噜咕噜连干三碗。
旁边站着的鲁铁石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坛,打趣道:
“行了铁锤,少在这里嚷嚷!咱们格物谷和兵工厂也没闲着!宋主事带着大家昼夜赶工,新式重炮造了三十门,鸟铳赶制出五千顶,哪个落后了?”
身为格物谷工匠主事的宋墨正坐在下首,闻言笑着抬起头,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烤鹿肉,打趣道:
“鲁将军可别拿下官当挡箭牌!大帅,格物谷这几个月为了造这批火器,工匠们连眼皮都没合过,下官今天可得代大家向大帅多讨几碗好酒!”
“管够!”
秦烈哈哈大笑,端碗与宋墨遥遥一碰,“宋先生与格物谷诸位师傅居功至伟,本帅记在心里!”
周围将领顿时跟着哄笑叫好,划拳声、碰杯声响成一片,热闹非凡。
就在这时,一身素洁儒裙的顾清漪端着一盘温好的醒酒汤走上主台。
她平日在政务司清冷自持,此刻走在喧闹的酒席间却神色自若。
顾清漪走到秦烈身旁,将醒酒汤放在案上,伸手去拿秦烈面前那个空了的酒碗。
秦烈正好伸手去端汤,两人的手在案几上方不经意触碰在一起。
顾清漪的手指冰凉柔嫩,秦烈掌心温热干燥。
秦烈动作一顿,转头看她。
顾清漪却早已收回了手,垂着眼帘将酒碗拿开,眼角悄然抿出一抹转瞬即逝的浅笑,步履轻盈地退回了政务司。
这一幕落在次位的沈文度眼里。
他抚着长须,眼珠一转,看向身旁的顾佐,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沈文度放下酒杯,轻抚胡须,顺势笑眯眯地开口:
“大帅,如今辽东也大定,宣府兵强马壮,民心归附。关内关外,皆在大帅掌控之中。有些事……大帅也该考虑考虑了。”
秦烈挑了挑眉,看向沈文度:“先生指的是?”
顾佐接话,拱手道:
“大帅,您今年已二十有余,雄霸一方,手握十数万精兵。然至今未曾纳室娶妻,后嗣尚空。自古成家立业,名正言顺,大帅成婚,方能稳固三军之心,安抚万民之意啊!”
秦烈微微一愣,随即失笑,没想到这两人在这个时候又旧事重提。
沈文度打趣道:
“顾大人所言极是!大帅,我等随你打天下,可不想日后这偌大的家业无人继承。主公无后,人心易散啊!”
秦烈揉了揉太阳穴,苦笑了一声:
“二位先生,如今京城局势动荡,朝堂虎视眈眈,这事不是之前就商过了吗?现在是不是还是太早了些?”
“不早!一点都不早!”
沈文度神色一正,认真道:
“正因局势渐稳,各方忌惮,大帅才更需成婚!成婚乃是向天下人表明,大帅根基已固,绝非过客!此乃定国安邦之大计,非私事也!”
话音未落,一名亲兵急步走入主台,双手呈上一封厚厚的信笺。
“大帅,范家派人送来的信件,范老太爷亲笔信!”
秦烈接过信封,拆开一看。
信中字里行间,皆是范老爷子的寒暄与试探。
范老太爷言辞极为谦逊,先是祝贺秦烈辽东大捷,随后隐晦地提及范霜华年纪渐长,在扬州终日挂念宣府战况,问及两人的婚期究竟何时能定。
范家乃晋商八大家之首,他支持范霜华倾尽家财资助秦烈起兵,要的就是这个名分与利益绑定。
看着信笺,又看了看面前言辞恳切的沈文度与顾佐,秦烈沉默片刻。
他深知,如今宣府势力庞大,内部文武官员、外围商贾家族、九边世家、江南财阀,都需要一个共同的利益纽带。
名正言顺,方能凝结人心。
秦烈将信笺搁在案上,长舒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罢了。”
秦烈抬起头,缓缓开口:
“二位先生所言极是。局势已稳,不可再让跟随本帅的人寒了心。”
随即,他拍案作决:
“传我军令!下聘范家!本帅要明媒正娶范霜华为妻!”
“好!”
沈文度与顾佐大喜过望,起首轰然应道:
“大帅英明!我等这就安排礼部与政务司准备聘礼与婚仪!”
酒席上的一众将领闻言,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大帅要娶媳妇了!”
“哈哈!咱们宣府要办大喜事了!”
张铁锤更是直接拎起酒坛子大吼:
“今儿个必须喝个痛快!庆祝大帅大婚!”
整座宣府大营,陷入了一片喜庆狂欢之中。
——
宣府,政务司。
比起校场上的喧嚣欢腾,政务司内显得格外的安静。
案几之上,堆满了如山高的卷宗与试卷。
辽东收复,宣府扩军,招揽天下学子的科考刚刚结束,无数试卷送到了政务司审核。
顾清漪送完醒酒汤后,她便回来处理手上的繁杂事务,此时端坐在案几前。
跳动的烛光下,她面容清秀,眼神专注,手中捏着一支朱砂笔,正在一卷卷地批改着学子的试卷。
屋外传来隐隐约约的欢呼声与锣鼓声。
这时,绣娘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全是不加掩饰的焦急与心疼,连脚步都失了往日的沉稳,低声道:
“小姐……小姐!”
顾清漪没有抬头,手中朱砂笔不停,淡淡开口:
“何事?慌慌张张的,没个规矩。”
绣娘紧紧捏着衣角,凑近了些,语气里满是替自家小姐委屈的焦急:
“适才校场那边……那边传出消息来了!大帅应了沈先生和老爷的劝,开口松意了!”
顾清漪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绣娘见她没反应,更是急得跺脚,压低了声音快语道:
“大帅说了,要下聘大同范家,明媒正娶范掌柜为正妻!聘书和礼单,政务司这边明日就要着手拟定了。这老爷也是的,都不知道帮小姐说……小姐,您、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啊?!”
屋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顾清漪悬在半空中的朱砂笔,微微颤抖了一下。
一滴饱满的朱红墨汁,顺着笔尖无声地滴落。
“啪嗒。”
墨汁晕染开来,在白纸黑字的试卷上,绽放出一朵刺眼的血红色花斑。
顾清漪看着那朵晕开的墨痕,眼神恍惚了片刻。
其实,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以范霜华对宣府的倾力相助,她进门做正妻是顺理成章、更是各方利益的最佳决断。
况且范霜华也曾亲口承诺过,绝不会阻止秦烈纳她入门。
道理她全懂,可当这消息真正从校场传过来的那一刻,心口深处,到底还是不可避免地泛起了一阵微微发酸的失落与落寞。
但也仅凭这一息之间,她便将那份微澜收拢得干干净净。
大局当前,她向来清醒。
顾清漪将朱砂笔在砚台边缘轻轻蘸了蘸,面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从容,若无其事地继续在试卷上圈点批画。
她的声音平稳如水,甚至带了几分安抚绣娘的温和:
“急什么。范姑娘对大帅情深意重,范家又鼎力相助,大帅明媒正娶范姑娘,本就是情理之中的定数。”
顿了顿,她语气坚定地吩咐道:
“大帅大婚乃是宣府第一等要事,政务司当全力筹办,不可有丝毫怠慢!你去叫几个文书过来,明日一早准备拟定聘礼与婚仪单子。”
绣娘愣住了,看着自家小姐那平静无波的侧脸,满腔的焦急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知道自家小姐是个透彻人,再劝反而伤人,只能心疼地张了张嘴,红着眼圈诺诺应道:
“是……小姐,婢子这便去。”
绣娘退了出去,顺手轻轻关上了房门。
昏暗的房间内,只剩下油灯燃烧时啪啪作响的声音。
顾清漪依旧在批改着试卷。
一页,两页,三页……
她出字利落,眼神也重归专注。
唯有那握着竹制笔杆的手指,因为片刻前太过于用力,关节处还残留着一丝微微的白痕。
许久,批完手中最后一卷试卷,顾清漪缓缓放下朱砂笔,转头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她怅然若失,嘴上喃喃道:“我好像晚来了一步,那盏为他留的灯,已有人先点亮了。”
——
数日后,江南,扬州。
四海商会后院。
虽然远隔数千里,但扬州城的繁华依旧不减。
瘦西湖畔,后院占地百亩,亭台楼阁,美轮美奂。
闺房之中,窗明几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范霜华身着一袭粉罗裙,正靠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本账册细细查看。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闺房的宁静。
贴身丫鬟小翠冒冒失失地冲了进来,由于跑得太急,差点撞倒了门口的屏风。
“小姐!小姐!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小翠手里捏着一封印着漆封的信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通红。
范霜华皱了皱眉头,合上手中的账册,嗔怪道:
“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什么喜事能把你急成这样?”
小翠一边拍着胸口喘气,一边将那封信高高举起,兴奋得声音都在发颤:
“是……是宣府来的!八百里加急!宣府经略府的亲兵直接骑马冲进咱们范府的!老管家接了信,激动得手都在发抖呢!”
范霜华娇躯一震。
宣府……秦烈!
她原本平静如水的双眸中,瞬间泛起了一阵剧烈的涟漪。
小翠将信呈了过来,压低声音喜滋滋地道:
“老管家让婢子赶快送过来给小姐看!带信的说了,大帅……秦大帅应下了!要向咱们范家下聘,明媒正娶咱们小姐做正妻呢!”
范霜华一把抢过那封信。
看着信封上那熟悉而又霸道的字迹,她的心跳陡然加速,犹如小鹿乱撞。
拆开信封,展开信笺。
字数不多,字字苍劲有力,透着那人一贯的冷峻。
“辽东已定,局势渐稳。三月之后,本帅将去大同范家下聘,求娶霜华为妻,永结同心。”
看着那一行行滚烫的字迹,范霜华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脸颊。
原本白皙如玉的娇面,瞬间红得透亮,连带着娇嫩的耳根都泛起了一片动人的粉红。
那股子从心底涌上来的甜意与娇羞,几乎要从眼角溢出来。
小翠在一旁捂着嘴偷笑,打趣道:
“小姐,您的脸红得抹了胭脂似的!往日里那些江南才子求见,小姐连正眼都不瞧一下,如今收到秦大帅的信,怎的这般模样?”
范霜华被小翠说中了心思,心头大急。
她赶忙将信笺死死贴在胸口,慌乱地转过身去,强行压下脸上的滚烫,故意板起脸,拔高了声调道:
“胡……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说完不解气,她还转过头来,横了小翠一眼,嘴硬道:
“谁……谁要嫁他了?我还没答应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