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胖子中午没来。
我等到十二点半,实在熬不住了,给他拨了个电话。响了好半天,那头才接。
“九日……”他声音发紧,像是嗓子眼被什么掐着,“我媳妇姥姥那边,出了点幺蛾子。”
“怎么茬儿?”我眉头一皱。
“我老婆早上打电话来,说她姥姥摔了一跤。人倒是没大碍,就是腿磕破了皮,死活不让去医院。我正收拾东西准备过去,你要不要搭把手一块儿?”
“去。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直犯嘀咕。我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把明信片和纸条掏出来,塞进帆布包。想了想,又把三叔公那本破笔记本也带上。干咱们这行的,出门不带点“老物件”,心里不踏实。
张胖子到的时候,已经一点多了。他那张胖脸煞白,表情难看得像是刚见了鬼。我坐上车,他闷头往前开,一句话不说。快到柳树沟的时候,他忽然冒出一句:“九日,我老婆说,她姥姥今早天没亮就出了门,回来的时候腿上全是血。问她去了哪儿,她也不说。就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让进。”
“去了哪儿?”我重复了一遍,心里咯噔一下。
“不知道。邪性得很。”
车进了村子,停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张胖子老婆从屋里迎出来,眼睛底下青黑一片,看着像是熬了几个大夜。
“姥姥回来了,这会儿躺在炕上,腿已经包扎上了,就是精神头不太好,一直在念叨什么。”她看见我,犹豫了一下,“九日来了?姥姥说想见你,让你到了就进去。”
我看了张胖子一眼。他冲我点了下头,手心里全是汗。
我推开门进了屋。陈奶奶躺在炕上,腿用白布缠着,渗出一小块红。她没睡着,眼睛睁着,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听到动静,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脸上。
“来了。”她说。声音比昨天哑多了,像嗓子眼里含了一口沙子。
“来了。”我把帆布包放在炕沿上,“奶奶,您今早去了哪儿?”
她没回答。眼睛从我脸上移开,看向我肩膀后面的虚空。
“柳树沟的桥,”她开口了,声音很小,“昨晚塌了。”
陈奶奶闭了一下眼睛。屋里很安静,我听到堂屋里张胖子的脚在地上来回搓,像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早上我去看过。”陈奶奶说,“桥墩子下面的地裂了一道口子,口子黑得很,透着阴风。”
她顿了一下,像在喘气,又像是在掂量这话要不要说。然后她忽然扭过头,直直看着我说:“你们昨儿去庙里了?”
“去了。”
“你们挖了?”
“挖了。”
“挖出什么了?”
“一个坛子。”
陈奶奶没接话。她就那么看着我,浑浊的眼珠子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撑着手臂坐起来,靠在墙上:“坛子封口上的符,是不是一个圈?圈口往下,拖出去一笔?”
我的心一沉:“您怎么知道?”
“因为当年是我看着李砚之画的。”
我从包里摸出那张明信片,递到陈奶奶眼前:“这明信片,是三叔公笔记本里夹着的。上面写的字,您认识吗?”
陈奶奶接过明信片,没看正面,直接翻到背面。她低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柳树沟的桥”那几个字上慢慢摸过去,像在认一块碑。
然后她把明信片还给我。
“李砚之的字,我认得。”她说,“他写‘钩’的时候,往回倒一下再拖出去。这个毛病到死都没改。他寄这张明信片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他写的是‘柳树沟的桥’,但他心里想说的,是庙后头那个坛子。他担心庙塌了,怕有人去动那坛子。”
“坛子里装的什么?”
陈奶奶沉默了一阵,目光落在我手里那张明信片上,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李砚之年轻的时候,跑过很多地方,接了很多别人不敢接的活儿。有一回他在外地碰上了一个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觉得那东西不该留在地面上。他就用一个坛子把那东西装回来。但他镇不住。他试了很多法子,最后用了自己的命。”
“他把自己封进去了?”
陈奶奶没有回答,但她没有否认。
“那他认识三叔公吗?”我问。
陈奶奶的目光重新聚到我脸上,看了一会儿。“三叔公”这三个字在她嘴里停了一下。
“你三叔公,”她说,“是李砚之的师弟。”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砸在实处。
“当年李砚之找到他,说自己封了一个东西,怕以后压不住。他把那个符号给了你三叔公,说以后要是遇到这个符号,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那个符号——一个圈拖出去一笔——是什么意思?”
陈奶奶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白布的腿。屋里没开灯,窗帘也拉着,暗得像到了晚上。
“那个符号就是李砚之给自己留的门。”她慢慢地说,“他是怕自己以后后悔。如果有一天他不想封了,或者他封不住了,那个圈拖出去的那一笔——就是开门的钥匙。”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怎么开门?”
陈奶奶抬起眼睛看着我。屋里光线太暗,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他告诉过你三叔公。你三叔公记在了本子上,又让人撕了。”
我攥着手里的明信片,指尖冰凉。三叔公笔记本里那道撕痕,果然是被人撕掉的。他写了怎么开门,又让人撕了。
谁撕的。他自己。还是别人。
我正要继续问,陈奶奶忽然开口道:“那个坛子……你们封回去了?”
“封了。用黄泥和红绳。”
她点了点头,但表情并没有放松。“黄泥封口顶不了多久。那坛子里头的命硬,你三叔公都封不住的东西,你一个后生,能封几天?”
“那怎么办?”
陈奶奶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了一句话:“李砚之当年留过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庙塌了、坛子被挖了,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找到开门的钥匙,把他放出来,让他自己把东西再收回去。除了他,没人镇得住。”
“钥匙在哪儿?”
陈奶奶没有回答。她偏过头,看着窗外。天色正在变暗,乌云把日头挡得严严实实,像一层灰色的棉被压在屋顶上。
“你三叔公笔记本上那道撕痕,”她说,“撕掉的那页纸,就是钥匙。”
她把头转回来,看着我说:“你回去找找,那页纸还在不在。如果还在,你就能找到他。如果不在……”
她没说完。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鼓了一下。
“奶奶,”我开口,“您今早去了那座桥,不是去看桥塌没塌的。您是去找东西的。”
她看着我。没说话。
“您找到什么了?”
陈奶奶慢慢地收回目光,转向窗户,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我找到了一截骨头。”她说,“埋在桥墩底下的。”
屋外传来张胖子的声音:“姥姥,药熬好了。”
陈奶奶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我说:“你先去吧。你三叔公那页纸比什么都重要。找到了,再来找我。找不到……”
她停了一下。
“找不到就别来了。”
我站起来,把明信片塞回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又说了一句:“九日。那个字,你别学了。”
我回头看她。
她坐在炕上,背靠着墙,那只缠着白布的腿搁在褥子上。脸色暗沉,像黄土糊了一层。整个人比前一天瘪了一圈,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里慢慢抽走,连骨头都撑不住了。
“你三叔公把‘躲’留给了你,”她说,“他是对的。有些东西,你不碰,它就跟你没关系。你碰了,你就脱不了手了。”
我站在门口,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陈奶奶摆了摆手:“走吧。”
我走出屋子的时候,张胖子正蹲在灶台边熬药。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走到院子里,抬起头。村子很安静。几缕炊烟从屋顶上冒出来,歪歪扭扭地往上飘,没有风,就这么直直地升上去。
柳树沟的桥塌了。陈奶奶去桥墩底下找东西。她找到了一截骨头。李砚之的庙封着一个坛子,坛子里封着他自己。三叔公的笔记本里被撕掉的那一页,是开门的钥匙。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去,找出那页纸。
如果还在的话。
我坐上车,张胖子发动了车子。面包车颠了一下,拐上出村的土路。我靠着车窗,手里攥着那本三叔公的笔记本。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封皮上。“三叔公”三个字被照得发白。
我把笔记本翻开,手指停在那道撕痕上。他到底写了什么。他是写完才撕的,还是写到一半就撕了。
那张纸是被人拿走的,还是他自己撕下来藏起来了。
我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车窗外面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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