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东,宣阳坊西侧,万年县廨的东跨院,便是士曹参军事孙满仓的廨舍。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将一只停在案角的铜质书镇照得发亮。
孙满仓正俯身翻阅一份关于修葺永宁坊水渠的旧档,门外忽然传来一串跫音,隐约听得县令赵元锴的声音,他似正引着什么人过来,言语间满是奉承的笑。
孙满仓赶忙起身,刚走到门口,便见赵元锴果真引了一男一女进来,那娘子也罢了,除了长得灵秀些,却是荆钗布裙,半点儿不显。可当先那位年轻郎君,头戴软脚幞头,身穿浅绯色圆领袍,眉眼飞扬,还未走近,已有一股迫人气势迎面而来,不言自威。
孙满仓的目光落在年轻郎君腰间垂挂的那枚鱼符上,停了半息。
须臾间,几人已经走到近前,县令赵元锴笑着道,“孙士曹,还不快些见过陆供奉!”
陆供奉?是胥阳长公主独子,在京兆府任职,领着朝廷道门供奉的那一位?
孙满仓心念电转,随即堆起一脸憨厚而略显意外的笑容,连忙拱手道,“陆供奉有礼!在下万年县尉孙满仓,未知陆供奉驾临,有失远迎!”
他说话时语调微微提高,带着两分恰到好处的不安,一个寻常小吏,突遇陆濯这样的显贵,自然难免局促。
可……曲繁枝的目光却悄然落在他施完礼,垂下的左手上,他的食指轻轻在袖口点了两下,可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半分变化。
陆濯草草一叉手,算是还了礼,“赵县令,你自管去忙,我有事儿要问过孙县尉!”这便是要将赵元锴支开的意思。
赵元锴脸上笑容僵了一瞬,倒也不敢多留,忙客套两句,转身去了。
孙满仓忙将陆濯和曲繁枝二人迎进廨舍,去给两人倒茶。
陆濯落座之后,却是摆了摆手,没有接茶,直接道明来意,“孙士曹,我今日前来,乃是要问你一事。”
说话间,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来,是一份万年县坊正的旧年考绩录,纸页已泛黄,边角卷起,正是过来之前,陆濯才专门去县衙文库中取来的。
他用食指在纸面上轻点了点,“孙士曹,你当年在安仁坊当坊正时,塔影曲有一户姓伏的人家,你可有印象?”问话时,他一双眸子半眯,看似漫不经心,却是紧盯在孙满仓脸上,不会错过他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孙满仓手里的茶壶顿了一瞬,壶嘴离杯沿只差半寸,那半寸里,他脑中已翻过千百个念头。
姓伏。安仁坊。坊正。
这三个词像三枚冰冷的铁钉,猛地楔进他的记忆深处。他当然记得那户人家,还有那桩事,那桩……他以为早就烂在旧档里的事。
“伏这个姓可不算常见,他家当家的当年在户部供职……”陆濯见他半晌没有反应,似在思索,很是好心地“提醒”道。
茶壶稳稳落回桌面上,一滴未洒。孙满仓抬起头来,面上一派坦然,“我在安仁坊当坊正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儿了,坊里上百户人家,我哪能个个都记得清?不过,陆供奉说的这家姓伏的,我倒恰恰还有些印象。”
“哦?”陆濯微微挑起眉来。
曲繁枝亦有些惊讶,他怎么承认得这般爽快?
“陆供奉也知道,安仁坊多的是高官世家的宅邸,伏家当家的在户部当个小吏,委实算不上多么打眼,我记得他,是因着有一年的中秋,他家一家四口突然失踪了,报了县衙,又报了京兆府,来回找了,就是没有寻着人。街坊们暗地里都说,这家定是犯了什么事儿,所以连夜跑了,否则,怎会选在中秋?不过,那段时间,安仁坊恰恰闹贼,也不知道他们一家是不是被贼人所害了。可惜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他家又无别的亲眷,倒是就成了一桩悬案了。这事情太特殊了,我才印象深刻,否则,陆供奉此时问起,我只怕就真是一问三不知了。”
“这么看来,我真是找对人了。”陆濯抻了抻身子,坐直了些,脸上的神情好似也舒缓了两分,“孙士曹可还记得伏家的人事,不拘什么,你只管将你记得的,都尽数讲给我听!”
孙满仓似是思虑了片刻,这才道,“这伏家当家的好似唤作伏安,没记错的话,应是户部的令史,家中一共四口,就他家两口子,并一个十来岁的小儿,还有一个老娘!”
“我也就只记得这些了,其它的……”孙满仓垂下眼,皱着眉似是苦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道,“当真是记不得了。”
“这样啊……”陆濯脸上现出两分失望,而后叹一声道,“行吧!今日真是辛苦孙士曹了,关于伏家,你过后若再想起什么,记得到大理寺告知于我们,不胜感激。”
“这都是我分内之事,不敢承陆供奉这一声辛苦。不过,陆供奉来打听伏家之事,是出了什么事吗?莫非与失踪的伏家人有关?”孙满仓忙问道,刚说完就见陆濯眯眼将他看着,眼中锐光如刃,他心下一“咯噔”,连忙道,“我一时心急倒是忘了,并非是着意向陆供奉打听什么案情。见谅见谅!”
“这也不怪孙士曹,我这猛地来问你十几年前的事儿,换作谁心里都难免犯嘀咕。按理吧,有关案子的事儿是不能外传的,不过……唉,这事儿可不小,今早太子殿下亦专程来了大理寺,责令我快些督办,没有办法,也请孙士曹帮帮忙,下来也再想想是否有什么有用的线索……”陆濯一脸闷气地向孙满仓倒苦水。
末了,才凑到孙满仓耳边压低嗓音道,“孙士曹应该有所耳闻,近来长安不太平,安仁坊连着出了两桩命案,死者还都是朝廷命官。昨夜,连南衙十六卫的裴中郎将都在卫府内丢了命……唉,也不知是不是他们做了什么亏心事,竟是惹来了蛾妖报复……死的那叫一个凄惨啊……”
陆濯说到此处才骤然反应过来,连忙住嘴道,“失言了!孙士曹便当我全没说过此话吧,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千万拜托孙士曹,若想起什么,一定要尽快告知!”
言罢,抬起眼,却见孙满仓脸色一片惨白,额上顷刻间已是密密的一层汗。
陆濯狐疑道,“孙士曹脸色怎么突然这般难看?可是吓着了?”
孙满仓扯着嘴角想笑,可那笑容僵硬,衬着惨白的脸色,很是难看。
陆濯了解地点着头,拍了拍他的肩道,“孙士曹不必怕,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你又没有做什么,不管那凶手是人是妖还是鬼,也报复不到你头上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