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大明,北京城。
紫禁城内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要凝固。
兵部急报,摆在了朱翊钧的案头。
这不是捷报。
这是陈璘在弹尽粮绝前,拼死派出一艘快船,冒着风暴送回国内的求援信。
“丧舰五艘,死伤四百,铁甲舰动力衰竭,李如松两千陆战队孤军深入雨林,生死不知。”
兵部尚书跪在地上,念完战报,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内阁首辅张居正闭上了眼睛,深深叹了一口气。
朝堂上,原本被新政压制得抬不起头的保守派文官们,终于抓住了反击的武器。
新上任的左都御史陈思道出列,言辞激烈:
“陛下,此乃穷兵黩武之祸啊!”
“大明自太祖以来,立国之本在农,如今陛下轻信奇技淫巧,造什么喷烟的铁船,远征数千里外的荒岛,结果如何?”
陈思道指着战报,痛心疾首:
“海军首战便折损战船,死伤将士,李统领两千精锐生死未卜,那几艘耗资百万两白银造的铁船,在海上就是一堆烂铁。”
“这是天怒人怨,那南洋烟瘴之地,就算打下来,又能种出几粒粮食?”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命令舰队撤回。”
“废除铁道局和造船厂,将那些劳民伤财的机器全部封存,与西班牙人议和,恢复海禁。”
“请陛下息兵罢战,恢复祖制!”呼啦啦,跪下了一大片文官。
大明帝国的工业化进程,在遇到第一次外部挫折时,迎来了内部反扑。
机器不是万能的。
当工业品的可靠性在恶劣环境中暴露无遗时,那些习惯了农耕安逸的官员,立刻就想缩回那个闭关锁国的壳里。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下面这些慷慨陈词的文官。
“户部尚书王国光。”朱翊钧突然开口。
“臣在。”
“过去两个月,因为南洋的战事,松江府和苏杭的商人们,是不是开始低价抛售生丝和棉布了?”
王国光额头冒汗:
“是,商人们听说西班牙人封锁了海路,国内的生丝卖不出去,货物积压。”
“通宝银行的贷款收不回来,江南有几十家纱厂已经停工了。”
朱翊钧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道。
“听到了吗,陈思道。”朱翊钧停在左都御史面前。
“你以为这是朕一个人的战争吗?你以为停战,只是撤回来两千人那么简单吗?”
“如果今天撤军,明天大明沿海的所有纱厂,铁厂,就会因为卖不出东西而破产。”
“靠机器吃饭的工人就会流落街头。”
“后天,你们这些在老家入股了铁道局的官员,年底分红就会变成废纸。”
朱翊钧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大明的战车已经发动了,这上面绑着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往后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没有退路。”
朱翊钧猛地转过身,厉声大喝:
“损失了五艘船,就吓破胆了?西班牙人为了打通美洲航线,在海上死的人是我们的十倍。”
“工业和扩张的道路,从来不是请客吃饭,是用人命和白银填出来的。”
“传朕的旨意!”
朱翊钧重新走回龙椅,俯视群臣。
“兵部、工部、户部,三部联动,进入战时管制。”
“西山煤矿十二个时辰不停工,所有出产的焦煤,不再供应民用,全部通过铁路运往天津港。”
“通宝银行加发五百万两战争债券,强制摊派给江南所有盐商和丝绸商。”
“告诉他们,买了大明债券,朕把马尼拉打下来,生丝价格涨三倍。”
“不买的,按通敌论处,抄没家产!”
“从京营中,再抽调一万名精锐,换装新式步枪,组建第二批远征军。”
“另外,征集山东,福建沿海所有福船,广船,哪怕是民间商船,也全部征用。”
“朕要集结两百艘船!”
张居正猛地抬起头:
“陛下,两百艘木船,若是再遇上西班牙的炮舰拦截,损失将不可估量啊!”
“战争机器已经开动,不可估量也要打。”
“难道你想让帝国放弃这些为帝国流血的战士吗?”
“现在退缩,输掉的就是大明帝国的未来。”
“我们要用庞大的国力和造船能力,去拼消耗。”
“只要把焦煤运到马尼拉,把补给送到李如松手里,朕要让西班牙人在南洋灰飞烟灭。”
朝堂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再敢说话。
皇帝展现出的,是一种近乎赌徒般的疯狂,但在这疯狂背后,是利用大明庞大体量进行总体战的冷酷算计。
这不再是几艘船的决斗,这是国家机器的全面碰撞。
......
万历十年,二月。
距离李如松被困马尼拉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马尼拉城内。
一千二百人陆军,现在只剩下不到六百人。
这六百人,个个形销骨立,眼窝深陷。
大部分人都在腹泻,城外林子里的土著却越来越嚣张。
李如松坐在总督府的门槛上,战刀插在身旁的泥土里。
“统领,没粮了。”胡镇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破碗,里面只有浑浊的雨水。
李如松接过碗,一饮而尽。
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
“六十天了。”李如松喃喃自语,“帝国是不是把我们忘了?”
就在这时,城墙上的瞭望哨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那声音甚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
“船!有船!”
李如松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一阵头晕目眩,险些摔倒。
他强撑着拔出战刀,跌跌撞撞地冲上城墙。
在马尼拉湾的入口处。
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硬帆。
一艘、十艘、五十艘......
足足两百多艘大明福船和广船,组成了一个庞大的船阵,借着早春的季风,如同海上的移动长城,浩浩荡荡地驶入海湾。
而在船队的边缘,几艘木制战船的甲板上,炮口正在对准外海拼命开火。
那是护航的大明水师,正与拦截的西班牙盖伦帆船对轰。
哪怕木船在西班牙的重炮下不断起火,沉没,但庞大的船队没有丝毫停滞。
他们就像决堤的洪水,用纯粹的数量,硬生生撕开了西班牙人的海上封锁线。
领头的一艘福船,直接开足马力,猛地冲上浅滩,重重地搁浅在距离王城不到五百步的沙滩上。
船舱门被踹开。
一袋袋大米,一桶桶用生石灰密封的清水,一箱箱定装子弹,还有成堆黑得发亮的西山焦煤,被水手们疯狂地抛下船。
“大明万胜!第二远征军,送粮送药来了!”
沙滩上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城墙上。
李如松手里的战刀掉在石板上。
这个在死人堆里滚了两个月,杀人不眨眼的铁血汉子,看着沙滩上那堆积如山的补给,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大明的国家机器,终于在付出极大的代价后,把这口气续上了。
接下来,轮到那些在海上游弋的西班牙人,感受真正的绝望了。
马尼拉湾的沙滩上,黑色的煤灰与白色的海沙混杂在一起,被雨水冲刷成泥泞的暗色。
大明第二远征军的一万名生力军,正在从搁浅的福船上疯狂卸货。
士兵们跳进齐腰深的海水里,将一袋袋大米,一箱箱弹药扛上岸。
李如松坐在总督府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个大海碗,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和几块油汪汪的红烧肉。
他大口吞咽着,连咀嚼都省了,直接咽进胃里。
在他面前,是第二远征军的统兵将领,京营副将麻贵。
“李统领,受苦了。”
“启程前,陛下说帝国不会辜负任何一个为帝国流血牺牲的战士。”
“就算打空帝国,也要把你们带回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