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动静？打雷了？”他嘟囔了一句，捅了捅身边的同伴，“你听见没？北边好像有响声。”
同伴刚要搭话，又是几声更清晰的轰鸣传了过来，这一次连脚下的砖墙都跟着微微发颤，岗楼上的灯泡晃了晃，灯丝滋滋闪了两下。
两人瞬间都醒了盹，脸色微微发白。
这不是雷声。
这是炮声！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顺着岗楼、巷弄飞快地传遍了整个村子。原本安静的兵营瞬间炸了锅，穿衣服的、找枪的、骂骂咧咧的，乱成一团。
巡逻队的队长攥着枪往岗楼跑，保安队的小头目则慌慌张张地往军官宿舍冲，整个贺家村的宁静瞬间被撕碎，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吆喝与杂乱的脚步声。
上本昌合是在宿舍里被卫兵叫醒的。
他是驻贺家村宪兵队的少尉，也是川木船东临走前指定的留守最高指挥官。此人三十出头，方脸膛，眼角带着一道刀疤，是从华北战场调过来的老兵，性子刻板又自负，向来不把周边的抗日武装放在眼里。
被叫醒的时候他还满脸不耐，劈头盖脸就骂了卫兵一句，等听清“北边有炮声”几个字，他脸上的睡意瞬间褪去，一把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军装披上，抄起腰间的南部手枪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沉。
“慌什么！区区几声异响就乱成这样？支那人的游击队连迫击炮都凑不齐几门，哪里来的炮声！”
他嘴里斥骂着，心里却也隐隐发沉。脚步没停，径直登上了村中心最高的瞭望台，一把抢过哨兵手里的望远镜，朝着西北方向望了过去。
夜色很重，星月无光，几里地外的山野都隐在浓黑里。可即便不用望远镜，也能看见西北方向的天际线泛着连片的火光，红得刺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熊熊燃烧。
沉闷的爆炸声一阵接一阵传来，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地面的微颤，那密集的节奏、厚重的声响，绝不是迫击炮能发出来的。
上本昌合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握着望远镜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那个方向……正是川木中尉护送车队去上海的必经之路！
“八嘎……”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心脏猛地往下沉。
川木中尉带着一百多名精锐宪兵，护送三亿假钞出发，这才走了不到半个钟头，怎么会遇上炮火？
支那人怎么可能在皇军的眼皮子底下部署重炮？
“上本长官！”
一个军曹连滚带爬地冲上瞭望台，脸上满是慌乱，敬了个礼就急声道：“岗楼那边确认了，是大口径火炮的爆炸声！数量至少有三四门！看方向就是川木长官车队的路线！咱们……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刻派人前去支援？”
上本昌合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飞速地盘算。
川木中尉那边要是出了事，三亿假钞毁了，别说他一个少尉担不起责任，就算是上海的特高课都得震怒。
可他的任务是死守贺家村，保护印刷车间和剩下的设备原料。村子里这三百多号人，一半是宪兵一半是保安队，要是分兵去支援，村子的防御就空了；可要是不去，万一川木中尉有个三长两短，他也没好果子吃。
纠结只持续了几秒，他猛地咬了咬牙。
“支援！必须支援！”他阴沉着脸，厉声下令，“传令下去，宪兵队抽调两个小队，八十人，立刻集合，带上轻机枪，沿土路往北赶，驰援川木长官！保安队抽出三十人跟着一起去！剩下的人留守村子，加固围墙防御，岗楼哨兵加倍，不准有半分松懈！”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立刻给上海本部发报！就说贺家村以北遭遇不明武装重炮伏击，川木长官车队遇险，请求本部立刻派轰炸机升空，对敌方炮位实施地毯式轰炸！决不能让这帮支那人跑了！”
“是！”军曹大声应下，转身就往楼下冲。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兵营里更是乱成了一锅粥。被点到名的士兵慌慌张张地整理装备、扛着枪往村口集合，鞋底子踩得青石板路哒哒作响；保安队的人更是散漫，有的找不到帽子，有的忘了装子弹，吵吵嚷嚷，骂声不断。
四角岗楼的哨兵也都没了心思值守，一个个扒着垛口往北边望，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手里的枪都歪在了一边。
上本昌合站在瞭望台上，还在举着望远镜往北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心里还在盘算，等支援队伍到了能不能稳住局面，等轰炸机来了能不能把对方的炮队全歼，甚至已经在想战后该怎么向上级汇报，才能把自己的责任降到最低。
可就在这时，东南方向的山野里，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沉闷又震耳的轰鸣。
“轰……轰轰……”
六声巨响几乎连成一线，比北边的炮声更近、更沉，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上本昌合猛地一僵，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
他猛地转过头，朝着东南方向望去。
漆黑的夜空里，六道拖着橘红色尾焰的黑影正划破夜色，像六颗坠落的流星，带着尖利的啸声，朝着贺家村的方向直直砸了过来！
那方向、那轨迹……
目标赫然就是贺家村！
“不……不好！”
上本昌合瞳孔骤缩，脸上瞬间没了一丝血色，撕心裂肺地嘶吼起来：“炮弹！是炮弹！朝我们打过来了！快卧倒！所有人快卧倒！防御！快防御！”
他的喊声尖利又破碎，可在炮弹破空的尖啸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瞭望台下，正在集合的士兵们也都看见了天上的火光，原本乱糟糟的人群瞬间死寂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与哭喊。
有人吓得腿软瘫在地上，有人疯了一样往兵营里跑，有人抱着头往路边的水沟里跳，推搡踩踏之间，哭喊声、怒骂声、惨叫声乱成一片。
没人能跑得过炮弹。
短短几秒之后，六枚高爆榴弹带着死神的咆哮，精准地砸在了贺家村的各个预设目标上，轰然炸开。（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