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翻越森林(二)

    段云飞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如释重负,一把抓住谢云暮的胳膊,沉声说道:"你小子是山林里长大的,对这片林子熟不熟?"

    "熟!"谢云暮拍着胸脯,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营长,这龙辉山脉周边的林子,没有我谢云暮不认识的路!从小就在里头掏鸟窝、逮兔子、采蘑菇,闭着眼睛都能走!"

    段云飞点了点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有没有办法,将我们带出这片树林,抵达皇古坡?"

    谢云暮一听这话,眼睛更亮了,那股子自信劲儿简直要从毛孔里冒出来。他二话不说,拍着胸脯,声音洪亮:"没问题!不就是横穿树林吗?这对我来说,好比吃饭喝水一样容易!这片林子里的每一条沟、每一道坎、每一棵歪脖子树,老子都门儿清!别说一百号人了,就是一千号人,我也能给你们带出去!绝不会迷路!"

    他顿了顿,挠了挠后脑勺,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林子里头路不好走,荆棘多、虫子多,搞不好还得蹚水沟、爬陡坡,大伙儿得做好吃苦的准备。"

    "吃苦?"段云飞冷笑了一声,"老子带出来的兵,什么时候怕过吃苦?!只要能到皇古坡,就是刀山火海也得闯过去!"

    他猛地一挥手,道:"好!就靠你了!带路!"

    "是!"

    谢云暮腰杆一挺,立正应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般的专注和认真。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粗壮的树枝,掂了掂分量,权当探路棍,然后站起身,目光锁定了前方那片黑黝黝的密林。

    "所有人听好了!"段云飞转过身,面对着那一百号人,声音低沉而有力,"从现在开始,谢云暮在前面带路,所有人跟紧了,一个不许掉队!路上不许大声说话,不许打手电,不许抽烟!谁要是弄出动静来惊动了鬼子,老子军法处置!都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一百道低沉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是一百头蓄势待发的猛虎,压抑着体内的力量,等待着出击的号令。

    "出发!"

    段云飞一挥手,谢云暮已经迈开了步子,猫着腰,一头钻进了那片茂密的树林之中。

    一百号人紧随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黑暗的林海深处。

    ……

    树林里,远比想象中要艰难百倍。

    刚一进去,所有人就明白了谢云暮之前说的那句话,"路不好走",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片树林是原始次生林,树木高大茂密,枝丫交错,树冠层层叠叠地遮蔽了天空,连月光都透不进来。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靠着前面人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低声提醒来判断方向。

    地面上更是崎岖不平,到处都是盘根错节的树根,一不小心就会被绊个跟头。厚厚的落叶堆积了几寸厚,踩上去软绵绵的,但底下往往藏着尖锐的碎石、腐烂的树枝,甚至还有不知名的坑洞。

    更要命的是那些荆棘丛。

    龙辉山脉的荆棘长得格外凶猛,一丛丛、一簇簇,枝条上长满了尖锐的倒刺,像无数只伸出来的小手,专等着往人身上招呼。

    "嘶!"

    队伍中段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声,一个士兵不小心撞上了一丛荆棘,手臂上瞬间被划出了几道血口子,鲜血渗了出来。他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吭,用手捂住伤口,继续跟着往前走。

    "都小心点!"谢云暮压低声音提醒道,"前面荆棘多,低着头走,用手拨开再过去!"

    话音刚落,他自己就"嗤啦"一声,裤腿被荆棘勾住了,他用力一扯,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格外刺耳。

    谢云暮低头一看,小腿上已经被划出了一道寸长的口子,鲜血顺着小腿肚子往下淌。他呲了呲牙,随手扯了把草叶子往伤口上一按,算是止血,继续在前头开路。

    "云暮,你没事吧?"段云飞压低声音问道。

    "没事!小伤!"谢云暮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几分满不在乎,"这算啥?小时候被野猪追,腿上被豁了一道口子,比这深多了,还不是照样满山跑!"

    段云飞暗自点头,心里对这小子又多了几分欣赏。

    队伍在黑暗中缓慢前行,像一条黑色的长蛇,在密林中蜿蜒穿行。

    越往里走,林子越密。有些地方,树木之间的间距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两边的树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手上、身上。不少士兵的脸被划得一道一道的,火辣辣地疼,但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挡,因为一抬手就会影响行进速度,就会拖后腿。

    "啪!"

    一根低垂的树枝猛地弹在赵雷的光头上,发出一声脆响。赵雷疼得龇牙咧嘴,摸了摸脑袋,发现青色的头皮上已经鼓起了一道红印子。

    他咬了咬牙,低声骂了一句:"妈的,这林子成精了,专挑老子脑袋打!"

    但脚步却一刻没停。

    王伟走在队伍末尾,一边走一边低声叮嘱着身后的弟兄们:"都跟紧了,踩着前头人的脚印走,别乱拐弯……这林子里头容易迷路,一旦跟丢了,大半夜的,神仙都找不着你……"

    "王叔,我跟着你呢,丢不了。"一个年轻士兵喘着粗气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别说话,省点力气。"王伟低声呵斥了一句,又抽了一口旱烟,当然,没点火,只是干含着烟袋锅子,过过嘴瘾。

    林子里的空气潮湿而闷热,虽然外面是深秋的凉夜,但密林中密不透风,一百号人闷头赶路,不一会儿就浑身大汗。汗水混着泥土和血水,黏在身上,又痒又疼,但没有人抱怨。

    "哗啦!"

    前面突然传来一阵水声。

    "停!"谢云暮猛地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队伍瞬间停了下来。

    谢云暮蹲下身,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了看前方,回头低声说道:"营长,前面有条水沟,不宽,但水深,得蹚过去。"

    段云飞凑过来一看,果然,前方横着一条两米多宽的山涧水沟,水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哗啦啦地流淌着,深不见底。

    "能绕过去吗?"段云飞问道。

    谢云暮摇了摇头:"绕不过去,这是山洪冲出来的,两边都是陡坡,只能蹚过去。"

    "那就蹚!"段云飞咬了咬牙,"一个一个过,互相拉一把,别让水流冲走了!"

    "是!"

    谢云暮第一个跳了下去,水瞬间没到了大腿根,冰凉刺骨。他咬着牙,一步步往前挪,水底的石头滑溜溜的,好几次差点摔倒。他伸出手,拉住了后面跟上来的唐兴邦。

    "来,抓住我的手!"谢云暮低声喊道。

    唐兴邦一脚踩进水里,冷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娘哎,这水比冰还凉!"

    但他没有犹豫,抓住谢云暮的手,一步步蹚了过去。

    一个、两个、三个……

    一百号人,一个接一个地蹚过水沟。每个人的裤子都湿透了,贴在腿上,冰凉刺骨,但没有人抱怨一声。有人脚下一滑,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有人踩到水底的碎石摔了一跤,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泥水,继续往前走。

    过了水沟之后,前面又是一段陡坡。

    坡面将近六十度,铺满了松软的落叶和碎石,踩上去直打滑。谢云暮手脚并用,像只猴子一样往上爬,边爬边回头喊:

    "都手脚并用!别光用脚踩,手也抓着树干!慢点,别着急!"

    一百号人像一群蚂蚁一样,在陡坡上缓慢地向上攀爬。有人指甲盖都抠翻了,鲜血直流,咬着牙继续爬;有人累得大口大口喘气,胸口像拉风箱一样,但硬是一声不吭。

    "呼……呼……"

    李秀才爬得满脸通红,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他腾出一只手推了推眼镜,喘着粗气说道:"这……这比赶考还累啊……"

    段云飞在后面骂了一句,"爬你的坡!到了皇古坡,老子让你睡个够!"

    李秀才不敢吭声了,闷头往上爬。

    终于,一个多时辰后,队伍翻过了陡坡,来到了一片相对平缓的林地。

    谢云暮停下脚步,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水,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一百号人。

    所有人都累得够呛,但没有一个人掉队。每个人的脸上、手上、身上都布满了被荆棘划出的血口子,衣服被撕破了好几处,裤腿上全是泥巴和血渍。但没有一个人喊苦喊累,所有人的目光都坚定而执着,像是一百块烧红的铁,在黑暗中散发着滚烫的热度。

    "怎么样?都还活着吧?"段云飞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笑着骂了一句。

    "活着呢!"赵雷光头上全是汗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飞哥,就这?再来十趟老子都不带喘的!"

    "吹牛!"王伟在后面呛了一句,"刚才蹚水沟的时候,谁差点被冲走了?老子拉了你一把你忘了?"

    赵雷老脸一红,讪讪地摸了摸光头:"那……那叫战术性试探水深!"

    众人低声哄笑起来,压抑的气氛终于松快了几分。

    段云飞看着眼前这群满身伤痕却依然挺直腰杆的弟兄们,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动和自豪。

    忠义救国军,虽然装备差、补给少,但老子带出来的这些兵,骨头是硬的,血是热的!

    "谢云暮,"段云飞转过头,看着那个黑不溜秋的年轻汉子,沉声问道,"还要多久能到?"

    谢云暮蹲在地上,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又抬头看了看天上月亮的位置,笃定地说道:

    "照这个速度,再走一个半时辰,天亮之前,一定能到皇古坡!"

    段云飞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如铁:

    "好!继续走!天亮之前,必须赶到!"

    "是!"

    谢云暮站起身,掂了掂手里的探路棍,转身朝着密林深处大步走去。

    一百号人,跟在他身后,再次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和密林之中。

    他们满身伤痕,他们疲惫不堪,但他们的脚步,从未如此坚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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