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勒吴和“鬼见愁”郑飞又去了李家堡。他们想见见疯了的大少李彬,盼能从他身上发现些蛛丝马迹,哪怕只是一点点线索也好。虽说二少李侠已自尽身亡,但事情的起因,终究是大少李彬的失踪,以及那误传的“死讯”所引发。这两件事看似毫不相干,但弥勒吴和郑飞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至于究竟哪里不对,两人也说不清楚,只是一种下意识的直觉。
走夜路的人,明明知道身后什么都没有,却总忍不住回头瞧上几遍。那是因为心里有事,怕鬼缠身,才处处戒备——正如俗话所说,“近路人怕鬼,远路人怕水”。若是本庄的某某上吊死了,埋在了庄西头,因为死得凶,你绝不敢夜里从他坟前走过,怕被鬼魂缠上。而远路行人不知情,夜里从那条路上走过,心里反倒不害怕——心里没鬼,自然不怕鬼。可远路人若是遇到一条河,就不敢贸然淌水,因为不知深浅,心里没底,随时有淹没的危险,自然不敢以身涉险。
秦老伯领着弥勒吴和郑飞刚进后院,就见大少李彬披头散发地从自己房里冲出来,越过院墙,一路朝后山飞奔而去,又叫又笑,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弥勒吴见状,身形欲动,要去追那疯了的大少,却被郑飞一把拉住。弥勒吴从郑飞的目光中看出了“莫要莽撞”的意思,便顺从了他。他知道,郑飞一向行事谨慎,不让他去追,自有道理。
秦老伯唏嘘叹道:“不妨事。大少爷自从疯了以后,时常这样东奔西跑,不用去找,过一会儿他自己就回来了。”
弥勒吴暗自思忖:真是奇了怪了。一般疯了的人,都是精神恍惚,神志不清,疯疯癫癫,连吃饭都不知道;可大少疯了,怎会知道去去回回?既然认得回家的路,说明他脑中还有思维的能力……便对郑飞道:“心智丧失的人,武功还在。郑兄,你看李大少方才的身法,可真是快啊。唉,李家兄弟虽都是武林翘楚,可大少疯了,二少没了……”
平日里心胸开阔、笑口常开的弥勒吴,一提到二少,心里便生出怜悯之情。想装笑,也装不出那平日惯有的盈盈笑靥了。他愕然地看着郑飞,郑飞却没有答话,只是双眼发直地望着李大少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弥勒吴见他不接腔,这些日子的相处,也多少摸清了郑飞的为人,便耸耸肩,没往心里去——若是王憨在,非得跟他争执一番不可。
——
秦老伯陪着二人进了大少的一间宽敞书房。书房里有些凌乱,两人随意打量着四周的摆设装饰。
郑飞看着桌上一幅尚未完成、但墨迹显然已旧的梅花图,问秦老伯:“大少很喜欢梅花?”
秦老伯答道:“是的,大少爷很喜欢梅花,也喜欢画梅花。”
一个人喜欢梅花有什么稀奇?就如同有人爱吃红烧肉,有人爱吃鱼,各有各的嗜好罢了。弥勒吴这才注意到,书房四壁挂着好几幅梅花图——有含苞的、吐蕊的、怒放的;有设色的、泼墨的、精描的、写意的。姿态万千,形态各异,而且每幅画上都题了诗词。
其中一幅题诗是这样写的:
“梅花怒放傲秋霜,凌寒独开浮暗香。
寂寞伴雪谁知晓,他日梦中枕黄粱。”
落款是“大少”。
弥勒吴心道:没想到大少还会文绉绉的,倒有些意思。身为富家子弟,吃不愁穿不愁,老婆孩子热炕头,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家丁仆女殷勤伺候,还能有什么寂寞不满足的?
郑飞侧头看着他,冷冷问道:“弥勒吴,你笑什么?”
弥勒吴见他发问,有些不好意思:“笑又不犯法?我只是想到你说话的语气,好像人家喜欢梅花也不行似的。我想笑,所以就笑了。”
郑飞认真道:“发现可疑之处,就该刨根问底。尤其是一些特殊的人、事、地、物,这是我多年办案的经验。你要记着,对周围的一切都要留意,将来才不会吃亏上当。不听——”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对不对?”弥勒吴接过他没说完的话,嘻嘻哈哈道,“老郑,你就饶了我吧!方才我只不过笑了一下,你就前三皇后五帝地开导我,这不是折磨人嘛!我弥勒吴是个闲散惯了的人,想啥就是啥,想干就得干,从不计较什么。人们只所以叫我‘弥勒吴’,是因为我长得像个弥勒佛——‘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我就是这样的人,这般潇洒快活,谁也改不了我。”
郑飞也不再以身说教。既然没见到大少,只得坐下来等。
等人是件累人的事。他们二人等了一天,始终不见大少回来——这连秦老伯也意外,不知为何,大少今日竟没有回家。
弥勒吴和郑飞等不到人,只好告别秦老伯,悻悻返回平阳县城。
而就在他们刚离开李家堡时,大少李彬却回来了。
世间事总是这样——刻意等待,往往等不出结果。
——
好像在任何城镇的角落,都有乞丐。有乞丐的地方,就一定能联络到丐帮中人。
平阳县三百里方圆内的所有乞丐,都接到了丐帮帮主传下的指令:一旦发现穿着打扮像“快手一刀”的人,立刻回报。仅凭口述,实在很难把一个人完全形容出来。于是,平阳县三百里内,但凡有华服青年在街上走,或行在大道上,一天至少会遇到五个人以上问道:“你是‘快手一刀’吗?”
一时间,人人都知道“快手一刀”已到平阳县附近——这可是件不大不小的新闻。
武林中人,崇拜的都是英雄。“快手一刀”的侠肝义胆早已闻名遐迩,所以大家都留意着,深怕与这位江湖名人失之交臂。
丐帮为何要打听“快手一刀”的下落?这自然是弥勒吴拜托丐帮帮主独孤云天帮的忙。
弥勒吴对王憨失去踪迹,牵肠挂肚,耿耿于怀。不知他去了哪里,为他的安危担忧。天下之大,到哪里去找?一个人找一个人,犹如大海捞针,又似盲人瞎马。为尽快找到王憨,他才拜托丐帮帮主传令,让丐帮子弟帮忙寻找。丐帮乃天下第一大帮,各地都有眼线,耳目众多,消息灵通。有这么多丐帮子弟找一个人,自然容易打听到下落。
丐帮帮主独孤云天为何肯帮这个忙?弥勒吴与丐帮又有什么渊源?这里面自然有段往事——追根溯源,得从弥勒吴曾帮助丐帮度过难关说起。
那年,湖北、湖南、山东、河南等地遭遇旱灾蝗祸,各地饥荒。有的背井离乡逃难,饿殍遍野,啼饥号寒。丐帮子弟更是水深火热,忍饥挨饿。帮主独孤云天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无计可施。正踌躇不安时,他忽然想到了仗义疏财的弥勒吴,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去求助。
弥勒吴一口答应,慷慨解囊,捐钱捐粮,帮助丐帮度过难关。从此,他结识了帮主独孤云天,丐帮中的头面人物也都认识他。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丐帮恩仇分明,有恩必报。弥勒吴求帮主帮忙找“快手一刀”,岂有不帮之理?
当弥勒吴接到丐帮子弟的报告,说在奉南县城里,有人看到个蓬头垢面的人,拿着钱进馆子,却没有一家肯卖吃的给他。后来到背街找了个牛肉面摊,刚要吃面,却被一匹惊马踢翻。那人没吃到面,反而看着摊主哭得可怜,塞了好些钱给卖面的老板……
弥勒吴得此消息,喜出望外。这种看不得别人受苦、爱扶弱抑强、仗义疏财的人,除了王憨还能是谁?问题是,王憨一向爱干净、爱穿漂亮衣服,这却和传来的消息不太一样——又让弥勒吴陷入困惑。
可无论如何,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他与郑飞在平阳县城约定的地方等了五天,都没有王憨的消息。如今有了线索,岂能坐失良机?
他与郑飞商量,让郑飞继续在平阳等候,他亲自去奉南县城跑一趟,求证那人究竟是不是王憨。好在平阳与奉南不过一两日路程,不算太远。死马当活马医,与其空等,不如主动去找。
弥勒吴告辞郑飞,上了去奉南的官道。他没有骑马代步——若想走快,他可行走如飞,比马还快。这自然有他的秘密:他是天生的飞毛腿,两脚中间长着一撮毛,平时那毛贴着脚心;若想快走,那撮毛便会张开,他便能脚不点地,行走如飞。
这秘密还是他的好朋友王憨第一次发现的。
那天夜里,明月高悬,繁星点点。王憨和弥勒吴约了两位好友在屋里打牌。打到一半,弥勒吴内急,出去方便。刚出门,忽见一个夜行人从头上掠过,行色匆匆。弥勒吴起了疑心——此夜行动诡异,非奸即盗。他侠义心起,便敛气尾随而去。
那人没发现身后有尾巴,疾行如飞,来到一处庄园外。见那高墙大院,便知是富户。他从“万宝囊”中取出探路石,隔墙扔进院内,没听见动静,便放心地取出爬墙索,往上一抛,抓住墙头,敏捷地攀了上去,收拢绳索,像狸猫般落入院中,朝有灯光的楼房摸去。
他悄悄来到楼前,用什么东西拨开门,蹑手蹑脚摸到床边,轻轻揭开床上人的被子。床上的女人惊醒,正要呼救,那人却朝她脸上吹了一口白气,女人顿时昏迷。
这一切,被悄悄跟在后面的弥勒吴看了个正着。果然不出所料——是个采花大盗!不知有多少女子的贞洁毁在他手里。今日撞在我手上,岂能容你横行?弥勒吴敛气于掌,朝那人后背打去。
那人正欲不轨,忽觉背后掌风袭来,急忙转身对掌,抵住袭击。他知形迹败露,便越窗而逃。弥勒吴紧追不舍。一人在前跑,一人在后追,也不知跑了多远,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啸,穿山越岭,不知到了何处。
那人终于停下脚步,转身斥问:“你为何与我过不去?有种报个名号!”
弥勒吴哈哈一笑:“有什么不敢?大丈夫坐不更名,行不改姓,我叫吴大用,江湖人称‘弥勒吴’。”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此事与你无关,你为何多管闲事?”
“路不平大家踩,理不顺大家论!你这种小人做伤天害理的事,我能不管?有良知的人,岂能容你鼠辈横行?”
“你要知道,坏我好事,是要付出代价的。你会受到加倍惩罚,让你知道多管闲事的下场……后会有期!”那人说罢,向前疾奔。
弥勒吴不吃他那一套,紧追不舍。追到一座山前,那人忽然不见了踪影。弥勒吴放眼望去,只见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伸手一摸,果然是雪!冷风嗖嗖,寒意刺骨。他不知到了何处,借着雪光看到一块石碑,上刻“芒山”二字,才知到了北方。怕冻僵,他急忙施展飞毛腿往回赶。
回到家时,两位好友已走,只有王憨还在等他。弥勒吴言不由衷道:“好大的雪啊!”
王憨斥道:“你发什么神经?明明明月当空,哪来的雪?”待看到他身上的白雪,听完他的讲述,才信以为真,这才知道他是个飞毛腿。
可谁能想到,弥勒吴这一追,竟给日后埋下了麻烦……(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