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鸣眉头微蹙:“熊大人?”
“魏百户,你我是朝廷明面上的办案官员,但是暗处蛰伏的眼线,他们不一样。”熊洋往前一步,眼神凌厉如寒霜,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所有潜伏暗桩,是我多年心血,是江南整个盐局的根基,绝无外泄的道理。”
“暗线规矩,铁律如山——桩不外露、线不外泄、秘不传人。任何人,哪怕是奉旨办案的钦差,也不能动我暗桩分毫。”
魏鸣沉声追问:“如今局势危急,死守规矩,只会贻误战机!你藏着暗线不告知,我身陷虎狼窝中,两眼一抹黑,如何查案?如何防杀?”
熊洋眼底怒意更盛,语气冷得刺骨:“正因局势危急,才更不能暴露!你私自激进,已经打乱全盘节奏,逼得张安戒备全开、全城设防。此刻若是暗桩身份泄露,一旦被张安察觉端倪,不止一枚暗桩身死,我布在江南数年的所有潜伏势力,会被连根拔起、全军覆没!”
“你输,只是一桩钦案迟些办结。我输,是数十暗线人头落地,数年筹谋化为泡影!”
他盯着魏鸣,语气带着浓重的警告与不满:“你擅自行动,是冒进。我若外泄暗桩,是渎职,是自毁根基!魏鸣,你不懂暗探布局的凶险,就不要随意指点我的章法。”
魏鸣神色未恼,反倒愈发沉静,眼底闪过一丝深思与了然。
他明白熊洋的顾虑。
暗桩是暗探的命根,潜伏之人一生谨小慎微,最惧曝光、最忌托付。两人合作时日尚短,互不深知底细,熊洋绝不会将自己赖以立身的底牌,轻易交到一个刚刚打乱自己布局、行事激进的外人手里。
良久,魏鸣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所以,你是信不过我?”
熊洋面色冷肃,坦然应声:“非不信你人品,是不信你的行事风格。”
“你惯走险招、爱破死局、不循常理。你的每一步棋,都出人意料、凶险万分。我的暗桩都是隐于市井、藏于官场的寻常身份,经不起你的激进折腾,经不起半点风波差错。”
“在彻底扳倒张安一众人、大局落定之前,暗桩身份,绝无告知可能。”
话说至此,已然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魏鸣静静看着他片刻,终是缓缓颔首,收回了目光,眼底的锋芒微微收敛。
“好。”
“我不逼你。”
熊洋望着骤然收敛锋芒的魏鸣,眼底的戒备未有半分松懈。
在他看来,这名年轻的锦衣卫百户虽暂且退让,可骨子里的激进执拗绝不会就此安分,至多是暂时隐忍,静待时机罢了。
魏鸣双手负于身后,身姿挺拔如松,面上不见半分争执后的戾气,只剩一片沉敛的冷静。
“熊大人既执意守律,我便恪守分寸。”魏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真的全然作罢,不再过问暗桩之事。
熊洋神色稍缓,却依旧正色叮嘱:“魏百户明智。接下来你我各司其职,你明面上周旋查案,我暗中调度,切莫再贸然行事,坏了大局。”
“自然。”魏鸣微微颔首,应声利落。
他不再与熊洋辩驳半句,转身迈步便要往外走去,几步后,脚步微微一顿,似随口闲聊般,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落进熊洋耳中:
“只是熊大人有所不知,方才我问那张安是否有一本私册,张安谎称没有,现在恐怕投鼠忌器已经转移了,此事是我冒进了,还请熊大人包涵。”
一语既出,熊洋神色骤变,猛地上前一步,沉声急道:“你说什么?!”
他深耕江南盐局数年,最清楚这本私册的分量。
张安老奸巨猾,行事滴水不漏,寻常赃证皆做得干净无迹,唯独私下笼络上下、结党营私的流水账,是他唯一致命的破绽。
魏鸣走出数丈,步入沉沉夜色之中,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浅淡的冷弧。
他太懂暗探布局的章法,也太懂熊洋的软肋。
熊洋可以忍得住案情拖延,忍得住查案困顿,忍得住自己步步受限,却唯独忍得住江南盐场整条贪腐链彻底湮灭的契机。
熊洋的暗桩蛰伏数年,日日潜伏险境、隐忍蛰伏,所求的从不是平安无事、苟全性命,
而是一朝取证、彻底清剿盐场黑幕,扳倒盘踞江南多年的张安势力。
这本虚构的“流水私册”,便是魏鸣抛出的一枚精准拿捏人心的诱饵。
他不逼熊洋开口,不求熊洋交底,更不强行破坏暗线铁律。
他只制造一个唯有暗桩出手,才能挽回残局、留住罪证的绝境。
暗桩不动,账册转移,数年潜伏付诸流水,千载难逢的破案良机彻底落空。
暗桩若动,便会自破隐匿之身,主动浮出水面。
夜风凛冽,吹起魏鸣肩头的锦衣卫飞鱼袍衣角。
他缓步走在总督府的回廊之下,看似闲散踱步,实则眸光如鹰隼,寸寸扫过庭院里每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留意着每一丝细微的异动。
他笃定,熊洋能忍,他布下的暗桩忍不了。
果不其然,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静谧无声的总督西院,悄然泛起数缕极细微的波澜。
院墙角落那株常年无人问津的老桂树下,原本纹丝不动的斑驳树影,微微晃动了分毫。
并非风动,而是人影轻移,动作轻如鬼魅,几乎与夜色树影融为一体。
暗处之人极为谨慎,全程未发出半分声响,身形藏于梁柱阴影之中,只借着微弱月色,快速检视库房外的机关布局,研判账册位置。
整套动作娴熟至极,隐忍至极,是常年潜伏市井、隐匿行踪的暗探独有的身法,绝非普通府兵、寻常密探所能拥有。
魏鸣立于回廊尽头,背对暗处,目光平视前方,看似一无所觉,眼底却早已将所有异动尽收心底,分毫未漏。
他不回头,不戳破,不惊扰暗处之人。
猎物,已然主动出笼。
此时的熊洋想来早已察觉麾下暗桩自行异动,此刻必然又急又恼,却无可奈何。
他立下铁律,桩不外露,线不外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