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江南笼着一层薄雾,乌篷船从碧玉似的河面滑过去,桨声欸乃,岸上卖桂花糕的吆喝混着桥边卖花担子一股脑儿涌进来。
巴宝贝趴在船舷边,吸了一口糯唧唧的桂花香,由衷感叹:“这才是修仙界该有的日子,前面要是再飘过来一只卖糖葫芦的仙鹤,我当场给系统刷火箭。”
拔刀斋冷冰冰的电子音响起:
【宿主,请专注本次任务。当前坐标,临江郡柳氏别院。支线任务「把退婚搅成茶话会」进度百分之零。提醒您,别看见吃的就叛变。】
“什么叫叛变?”巴宝贝义正辞严,“吃饱了才有力气感化师兄,这是战略。”
旁边聂海龙垂眸看着她,白衣被晨风吹得轻轻浮动,整个人像刚从水墨画里走出来,清冷得连雾都不敢往他袖子上落。
他伸手把她往船里带了带,声音温淡:“船边有水痕,别栽下去。”
“我不栽。”巴宝贝顺手把半块桂花糕举到他嘴边,“师兄尝尝,这家阿姨说放了三层蜜,甜得能把人送上天。”
聂海龙低头看那块被她咬过一口的糕,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他没嫌弃,很自然地含了剩下那头,咽下去才慢声道:“甜。”
灵珠子蹲在船篷上,三花猫脸拧成一团:“没眼看。你俩能不能考虑一下单身猫的感受?还有,刚才那块糕你递过去之前,爪子差点蹭到鼻尖。”
巴宝贝:“你懂什么,这叫间接亲——”
聂海龙指尖轻轻掩住她嘴,掌心温热。
“别把奇怪的词说完整。”他语气依旧温文,指腹却在她唇边多停了一瞬,像把什么不该出口的活泼提前捂回去了。
船到柳府码头。
临江柳氏是江南数得上的修真世家,往常这时候门前该挂着清客盈门的牌子。今日却安静得反常,石狮子上缠了白绸,门房垂着眼,像是连叹气都不敢大声。
巴宝贝收了闹腾,踮脚往里望:“气氛不对,比咱们清虚峰月底没饭吃还沉。”
聂海龙目光掠过门楣,淡淡道:“府里压着事。”
灵珠子跳上她肩头,压低猫嗓子:“系统刚才塞了背景板——柳玉郡主被镇南侯府退婚,理由是‘心性阴诡,不堪为妇’。原书这桩事该在三个月后爆发,现在提前了。”
巴宝贝挑眉:“提前?那不正好,我们替她把茶话会办起来。”
拔刀斋:【任务更新:一、半日内查清退婚文书真伪;二、当众维护柳玉名声,社死值不低于六十;三、禁止直接使用杀伤性术法把侯府的人打进河里——除非他们先动手。】
“第二条我喜欢。”巴宝贝把袖子挽了半寸,“看我怎么把退婚宴做成自助火锅局。”
聂海龙听她念叨,唇角微弯,也没拦,只把一枚剑穗无声系在她腕上。
巴宝贝低头一看,是他惯用的那根墨青穗子,碰到她皮肤时像被他指尖攥过一遍。
“这个是……”
“人多。”聂海龙偏开视线看水面,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别被人挤丢了。”
灵珠子翻白眼翻到看得见后脑勺:“挤丢个鬼,你俩走哪儿都像绑了根线,别人插得进去吗?”
门房这会儿终于迎上来,见他们衣冠不凡,又认出聂海龙腰间天衍宗剑印,慌忙行礼:“可是天衍宗上宾?郡主一早便说,若两位仙君到来,直接请进听涛阁。”
巴宝贝笑眯眯:“她知道我们要来?”
门房不敢瞒:“昨夜府里收到天衍宗拜帖。只是……今日侯府来人递退婚书,郡主谁都不见,只在阁里煮茶,说‘该来的总会来’。”
“巧了,我们就是该来的。”巴宝贝抬脚跨门槛,又回头拽聂海龙袖口,“走,师兄,今天你负责端茶,我负责发疯。”
聂海龙由她拽着,袖口被她攥出一道褶,也没抽回去。
“端茶可以。”他顿了顿,“只端给你的。”
门房:“……”
穿过回廊,柳府的秋色全压在听涛阁外。桂落了一地,阁里隐隐传出女子念书的声音,念的却是《女诫》,一字一顿,像拿砚台往人心上磨。
巴宝贝脚步一顿:“这姑娘不对劲。”
“嗯。”聂海龙目光落在阁门半掩的缝隙里,“她在故意让人听见。”
拔刀斋:【检测到关键人物情绪波动异常,建议宿主直接入场,别蹲墙角。】
“我不蹲,我推门。”
巴宝贝抬手就把门推开,嗓门清亮亮甩进去——
“柳玉!别念了,念那玩意儿能把脑子念缩水。你巴姐今天带着火锅底料和正义来了!”
阁内一静。
靠窗榻上坐着个穿月白襦裙的姑娘,手里还捏着书卷,闻声抬眼。她生得极秀气,眉眼像蘸了薄泪的工笔画,看着弱,可眼神转到人脸上时,竟有几分不动声色的准劲儿。
这就是柳玉,临江郡主,原书后期黑进权谋线、把镇南侯府搅得鸡飞狗跳的那位。
柳玉把书合上,看了看巴宝贝,又去看她身后白衣胜雪的聂海龙,最后视线落在肩头那只张口就骂的三花猫,沉默两息,忽然笑了。
“天衍宗的人,都这么进门吗?”
“都这么进门显得热闹。”巴宝贝熟门熟路蹭到榻边,先把肩上的灵珠子抖到桌上,“这位嘴臭但靠谱。这位是我师兄聂海龙,看着像不食人间烟火,其实私下连我啃剩的糕都吃。”
聂海龙从容落座,替她把蹭歪的衣领理好,才向柳玉微微颔首:“聂海龙。”
柳玉眸光微顿。
她当然认得这个名字。三界年轻一辈提起天衍宗首席,没人敢怠慢。可眼前这人替巴宝贝理衣领的动作太自然,自然得像把周身那层谪仙壳子悄悄拆了一截,专门留给旁边这个疯疯癫癫的小姑娘。
“久仰。”柳玉欠身,“方才我在里边念书,本是演给门外听的。没想到第一位客人比我还敢掀帘子。”
巴宝贝已经蹲到茶炉边翻人家茶叶罐:“演给谁听?镇南侯府那几个跟着退婚文书一块儿来的人?”
柳玉眼底闪过一丝锐利,随即又垂下,恢复那副温软模样:“你倒直白。”
“直白省寿命。”巴宝贝抓了把茶叶闻了闻,嫌弃地放回,“这茶太苦,配不上被退婚的委屈。等我一会儿,我从包袱里拿点红糖糍粑味的料包,咱们把退婚现场改成下午茶。”
柳玉愣住:“红糖糍粑味茶叶?”
“反正都没人喝出正经味道,不如往离谱里整。”
灵珠子扒着桌沿补刀:“她上次往师父的雪顶含翠里兑过醪糟,全峰长老喝完当场赋诗一首,题目叫《吾辈脸皮厚过墙》。你这阁子扛得住吗?”
柳玉先是怔,随后肩膀轻轻一颤,竟真被逗出了点笑意。那笑不像方才刻意端着的柔婉,倒透出几分原本的鲜活。
“巴姑娘,你果然和外面传的不一样。”
“外面传我什么?”巴宝贝警觉。
“说天衍宗清虚峰收了个疯魔小师妹,御剑吐过,剑冢门口跳过广场舞,把首席师兄缠得连闭关都提前出关。”柳玉抬眼,语气轻轻的,“我原先不大信。现在信了。”
聂海龙执壶替巴宝贝倒了半杯白水,放她手边,淡淡接话:“没缠。是我愿意被缠。”
空气安静了半拍。
柳玉这回连掩饰都省了,低头笑出声:“聂仙君这话说出去,临江城一半女修得把帕子咬碎。”
聂海龙没接这句,只把杯沿往巴宝贝手边推了推:“渴了先喝水,料包少放,别把自己辣哭。”
巴宝贝捧着杯子看他:“师兄,你刚才那样说话,有点像……故意给人听。”
聂海龙眉梢微扬:“不能给听?”
“能给,给我长脸。”巴宝贝立刻跷起嘴角,转头对柳玉一拍桌,“看见没,这就是我家师兄,对外惜字如金,对我字字带偏执。你今天这事,他站我这边,我站你这边,等于天衍宗首席亲自给你撑场子。”
柳玉目光落在聂海龙身上,停了片刻,郑重起身行了个礼:“那我先谢过两位。”
聂海龙侧身受了半礼,声音温和却不容置喙:“不必谢我。她认的人,我不会让她独自应付。”
窗外桂树被风一摇,碎金似的花瓣扑簌簌落进廊下。
巴宝贝正想趁机煽点儿情,拔刀斋突然叮了一声。
【警告,门外三人靠近。身份:镇南侯府长史、随行修士、柳府管事。退婚文书已展开,对方准备逼郡主当面接书。社死任务倒计时:三十息。】
巴宝贝把最后一口白水咽了,啪地把杯子顿在桌上。
“来了。玉玉,问你一句——你想体面退,还是想让他们这辈子一提柳玉俩字就腿软?”
柳玉眸色一沉,方才那点柔软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我想让他们把‘退婚’两个字吞回去,又吐不出来。”
“行,咱选第二种。”巴宝贝一把掀开包袱,先掏出火锅底料、糯米圆子、一包晒干的桂花,又摸出个铁皮小喇叭——上回林风眠硬塞的,说是凡间赶集会用的,震得灵兽都绕道。
灵珠子炸毛:“你别真吹!我耳朵!”
“不到万不得已不吹。”巴宝贝把喇叭别腰后,顺手往头发上插了朵路边买的绢花,转头冲聂海龙眨眼,“师兄,待会儿我要是被人拿礼数压,你别急着拔剑,先给我三息表演时间。”
聂海龙目光扫过门外,袖中剑意敛得滴水不漏。
“三息。超过一息,我接。”
他说得轻,可那句「我接」像把暗处的刀先替她横在了门槛外。
柳玉看着这俩人配合,忽然觉得胸口堵了许多天的那口气,被人拿热腾腾的火锅味儿给熏通了。
“我在江南见惯了规矩吃人。你们这样……倒像规矩看见你们得先脱层皮。”
“脱层皮算轻的。”巴宝贝伸手把听涛阁的门窗唰地全推开,冲廊下喊,“门不用敲啦!镇南侯府的几位,直接进来,正好我们茶还没沏完,缺三个端杯子的。”
脚步声顿在廊外。
紧接着一个略带倨傲的男声开口:“郡主何必装糊涂。今日我等奉侯爷之命送来退婚书,请郡主接了,从此两姓不相干。”
门被人从外推开。
领头的是个穿酱色官袍的长史,手里捧着一卷朱封文书,身后跟着个眉头紧锁的随行修士,再后面是柳府管事,脸都快皱成核桃。
长史跨进门槛,先瞥了窗边三人,目光在聂海龙身上停了停,见他并无官职绶带,只当是寻常依附柳府的客修,立刻又把架子端起来。
“这位仙君莫多事。柳郡主与镇南侯府的婚约乃世家契约,今日之事,轮不到外人说情。”
聂海龙没抬头,指腹慢慢摩挲着杯沿。
巴宝贝明显感觉到他身边气压低了半寸,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翻了个身。
她赶紧往他手背上一搭,用指节轻轻挠了下他虎口。
那点细微的痒意把聂海龙眼底的冷压下去。他反手拢住她手指,握在掌心,依旧没说话。
巴宝贝立刻接管场面,往榻上一盘腿,笑得灿烂:“外人不说情,那我说。我先问你,退婚书写的理由是什么来着?‘心性阴诡,不堪为妇’?原话背一遍,别到了正主面前都不敢念。”
长史脸色一僵。
随行修士低声提醒:“周长史,文书有府印,当众念完即可,不必与她纠缠。”
“对,有印。”巴宝贝点头,“那更好,咱们一条一条对。第一,谁证明她心性阴诡?侯府派人盯她半年写的小抄?还是你们家公子路过柳府门口被狗追,赖她施了咒?”
柳玉差点没绷住,抬手掩唇,睫毛颤了颤。
长史被她这通胡咧咧带偏了节奏,下意识道:“岂会如此荒唐……”
“那你先承认不退婚理由荒唐呗。”巴宝贝一击锁喉,“你刚才说‘岂会如此荒唐’,在场六只耳朵都听见了,灵珠子也算半只,总共六只半。柳玉,记下来没有?”
灵珠子被迫举手:“我作证,这老小子嘴瓢了。”
长史:“……哪里冒出来的猫会说话!”
“仙家灵宠,专门监督退婚现场公不公平。”巴宝贝一本正经,“你要不服,它现在给你背《世家礼训》第七章,背错一个字你赔它三斤鱼干。”
长史被这只猫盯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后退半步。
聂海龙这时才抬眼,视线落在那卷文书上,声音不高:“镇南侯府何时惯出拿鸡毛当令箭的规矩?退婚书若有疑处,当着当事人与见证修士的面核印。你方才那句‘岂会如此荒唐’,我已记下。若要抹,就当着临江水盟的面重录口供。”
他说话不疾不徐,却像把每字都钉进了廊柱里。
长史后背瞬间冒汗,捧着文书的手抖了抖:“这位仙君,下官不过奉命办事……”
“奉命不等于能糊弄。”聂海龙指尖在桌面一点,杯中水面无声荡出一圈涟漪,“念。”
这一个字压得长史喉头一紧,竟真不敢再拖,抖着嗓子展开文书。
巴宝贝趁机动了动被聂海龙攥着的手,小声嘀咕:“帅。”
聂海龙没低头,指腹却在她掌心轻轻回扣了一下,像应了。
文书念到一半,满纸都是些“行止可疑、屡犯家训、不堪主中馈”的虚话,真要论事,一件没写明白。
柳玉听得垂着眼,指尖掐进袖口。她当然知道侯府是要攀更高的亲,拿她当弃子,偏要扣顶脏帽子,免得外人说镇南侯府亏心。
巴宝贝听完了,咂咂嘴:“就这?我以为是长篇大论,结果全是形容词堆的。你们侯府写休书前是不是先把夫子请来练了半个月排比?”
周围几个柳府丫鬟憋得肩直抖。
随行修士沉下脸:“小姑娘牙尖嘴利无益。婚约牵涉两家声名,郡主若接了文书,彼此留体面。”
“体面?”巴宝贝猛地站起来,从包袱里哗啦倒出一口小铜锅,往茶炉上一搁,又甩进两块火锅底料,“今天谁也别想体面地欺负人。退婚书放这儿,等我们吃完这顿,再决定它配不配进柳府的泔水桶。”
长史瞪眼:“你、你在郡主阁中支锅?”
“对,退婚茶话会。”巴宝贝把糯米圆子往锅里一倒,顺手把那朵绢花调整成朝天角度,“规则改一下:从现在起,谁想拿规矩压柳玉,先回答我三个问题。答不上来,自己端着退婚书绕听涛阁跑一圈,边跑边喊‘我不该血口喷人’。”
灵珠子已经蹲到锅边,尾巴甩得欢:“终于轮到咱们不讲道理了。”
聂海龙抬手布了道极淡的禁制,把溢出来的辣香拢在阁内,免得惊动满府。
他做完这些,很自然地把巴宝贝蹭到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低声问:“辣不辣?别往锅里乱加你那包‘秘制神仙粉’。”
“我就加一撮,提鲜。”
“上次提鲜,苏师姐辣得当场冻了半条廊。”
“那回是林风眠换了我的罐子!我今天带的是正宗麻辣,童叟无欺。”
长史被这对仙人当着自己面聊火锅配料,整个人像站在戏台子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柳玉这会儿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柔,却不再像先前那样把自己缩进礼节里。
“周长史,巴姑娘问的那几句,你不妨答。镇南侯府说我‘屡犯家训’,哪一日、哪一条、谁在场?说得出,我把退婚书接了,亲自送去侯府大门。说不出——”
她顿了顿,抬眼,目光像浸了层薄冰。
“今日这锅汤还滚着,侯府的体面,别烫坏了。”
长史额头冒汗:“郡主,此事何须如此……”
“何须如此?是你进门先逼我接书。”柳玉微微一笑,“如今天衍宗两位见证在此,你若含糊过去,明日全临-江-都会说柳玉心虚。倒不如你把证据摆明,我当场认。”
这话把球原封不动砸回去。
随行修士看出不对,低声道:“周兄,别被她带偏。我们依礼递书,她接与不接,侯府立场都在。”
巴宝贝举着汤勺敲锅边:“咚——错。她不接,你们就没完成使命,回去不好交差。所以现在着急的不是她,是你们。”
她把勺子一放,突然从怀里掏出那支铁皮喇叭,凑到嘴边——
“都围过来啊!听涛阁退婚茶话会现在开始!第一题,柳玉哪天施咒赶狗?答不上来罚橘子!”
“哐”的一声,喇叭没吹响,因为她临时把角度拐偏了,只发出一声闷秃的“噗”。
灵珠子吓得炸成毛球:“巴宝贝你要谋杀猫!我耳朵都贴到一起了!”
可这一闹,阁里本来紧绷得要裂开的气氛,硬生生被她搅成了一锅滚烫的笑话。
柳府管事憋不住,噗地转过身去咳嗽。连那随行修士嘴角都抽了抽,显然没见过这种打脸法——不正经,却把每一步道理都占死了。
聂海龙在喇叭响的瞬间下意识偏身,把巴宝贝耳侧护进掌心。
他垂眸看她,眼底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说好不到万不得已不吹。”
“我试音,试音翻车也算社死进度吧?”巴宝贝仰着脸,绢花翘得像面小旗,“而且你刚才护我耳朵的动作,值二十个社死点,系统肯定记了。”
聂海龙没反驳,只把掌心从她耳畔滑到她后颈,轻轻捏了下:“记什么都行。下次别把自己震聋。”
拔刀斋冷冰冰跳出来:
【社死值+18,当前任务进度百分之四十二。提醒宿主,目标不是把场面闹成马戏团,是把柳玉从‘被退婚的委屈角色’改写成‘全场唯一掌握规则的人’。】
巴宝贝心里咂摸这句,立刻把喇叭别回去,转身往柳玉身边一站。
“玉玉,接下来交给你。我们给你搭台,但你得自己把帽子摘回来。”
柳玉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聂海龙。
聂海龙微微颔首,指尖却还搭在巴宝贝后颈上没撤,像明晃晃告诉满屋子外人:我人在这边,线也在这边。
柳玉吸了口气,转身从案下抽出一卷自己备好的簿册,摊在桌上。
“既然周长史说我有错,我这几月反倒天天记着侯府往来。初一谁登门、十五谁在花厅说什么、镇南侯府管事来催过几次礼、公子本人来过几次——都在这儿。你们说我心性阴诡,不如对着我的日记,把日子对一遍。”
长史脸色变了:“你早有准备?”
“被退婚的人若没准备,早悬梁了。”柳玉声音轻,却字字钉人,“你们侯府嫌柳家近年势落,想退,可以。把聘礼、契约、往来书信按规矩清算,登水盟簿籍,光明正大退。别拿‘阴诡’二字往女子名节上泼脏水。泼不成,脏的只会是你们自己。”
这回轮到随行修士沉默。
他原本料定柳玉是个闷声受屈的世家女,见面该红着眼眶接书。谁想她手里账本、日记、宾客单齐全,旁边还站着个拎喇叭的疯批帮手,再加一个不开口则已、开口就把礼法钉死的白衣剑修。
巴宝贝趁机往锅里下青菜,顺手给柳玉夹了一筷子到碟里:“吃,边吃边审。饿着肚子审人没气势,气势没了,规矩就被他们抢走了。”
柳玉还真接过那碟菜,低头看着热气,眼眶微红,却笑了。
“巴姑娘,你这套真没法子学。”
“能学,关键是别把自个儿当委屈角色。”巴宝贝凑近她,压低声音,“你本来就不是。你只是等他们把破绽送到你嘴边。”
柳玉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瞬,她身上那层工笔画似的柔弱像被水洇开了,露出底下极利的一笔。
外头周长史还在硬撑:“即便证据对不清,侯府体面……”
聂海龙指尖在桌面轻叩。
“体面不是拿来压人的。”他声音温淡,却像剑锋掠过瓷面,“镇南侯若真讲体面,不会派长史带随行修士上门逼一个女子当面受辱。你们要体面,先把‘不堪为妇’这六个字收回去,逐条对账。对不上,今日这退婚书,你带回去。”
随行修士察觉不对,低声道:“这位仙君,天衍宗手未免伸得太长。”
聂海龙这回抬眼,目光落过去。
他没释放剑意,可那人像忽然被雪盖住了后颈,喉咙一紧,后半句硬生生卡住。
“不是天衍宗伸手。”聂海龙语气依旧温和,“是她认的人,我不许人踩。”
巴宝贝在底下悄悄勾了勾他小指。
聂海龙指节微动,反手把她手指扣住,攥得稳稳的。
灵珠子扒着锅边点评:“啧,明着护,暗着牵手,柳玉这波血赚三个靠山。以后临江城谁再传她好欺负,我第一个跳她肩上去喵一嗓子。”
柳玉听见,嘴角弯了弯,竟真伸手揉了下灵珠子脑袋:“那你记得跳高点。”
“别摸我耳根——算了,看在你今天要逆袭的份上,特许一次。”
阁里热气缭绕,火锅底料把那点剑拔弩张熬成了荒诞又踏实的烟火气。
长史额头汗珠往下滑,攥着文书半天挤不出完整的话。
巴宝贝瞅准时机,端杯起身,清了清嗓子:
“各位,听我总结。第一,退婚理由全是空话,对账对不出,就说明侯府理亏。第二,今天这锅汤不开白不开,你们要么坐下把事说清楚,要么把文书抱着退出听涛阁,从此别再拿‘体面’两个字恶心人。第三——”
她把杯往桌上一顿,突然从袖里抖出林风眠之前塞给她的一卷「拼夕夕联名见证书」,哗啦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今日见证,全程记账,谁耍赖谁上水盟通告栏,头条标题现场取。」
落款:天衍宗清虚峰巴宝贝,监工灵珠子,保镖聂海龙。
柳玉低头一看那行字,肩膀直颤:“你这见证书哪来的?”
“临时写的,章是萝卜刻的,没关系,气势到位就是真公章。”巴宝贝把萝卜章啪地按在簿册边,红印子歪成一张笑脸。
周长史看着那歪章,嘴角抽搐:“这、这也算见证?”
“怎么不算?你刚才那句‘岂会如此荒唐’有真人听见,退婚书没写清事由有六只半耳朵盯着,锅都开了,桂花都落了,临江的风都替我们作证。”巴宝贝往他面前一指,“你选,坐,还是滚?”
随行修士脸色铁青,拽了周长史一下:“先撤。今日柳郡主有人撑腰,硬念完书也压不住她。回去禀明侯爷,再从长计议。”
“这就对了。”巴宝贝立刻收了气势,笑眯眯把锅边腾出空位,“真坐下来吃,我还不赶人。但吃之前先把那卷退婚书放案上,别拿它当筷枕。”
长史哪还敢留,胡乱把文书往案上搁,嘴里找补:“既如此,改日再议……”
“改日也行,下次来带账房。”柳玉这回没起身送,只端着碟子轻声补刀,“记得把镇南侯府欠柳家那三笔北苑灵稻、两匹云纹缎、去年中秋的回礼单一起带来。退婚可以,账不能糊。”
长史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踩到自己袍角。
等人灰溜溜退出听涛阁,廊下风一灌,满阁热气全扑回脸上。
巴宝贝长舒一口气,瘫回垫子上:“爽。比御剑兜风还爽,就是辣得我鼻尖冒汗。”
灵珠子舔了口锅边汤,呛得直打喷嚏:“辣辣辣!你真没加神仙粉?”
“真没加!”巴宝贝举起三根手指,又偷偷瞟聂海龙,“……就洒了小半撮提鲜,不影响正义发挥。”
聂海龙伸手捏了捏她鼻尖,指腹沾了点汗,动作自然得像拂去剑上尘。
“小半撮也超标。待会儿喝酸梅汤,不许赖嗓子疼。”
“我不赖,我光荣。”巴宝贝顺势把下巴往他手腕上一靠,转头看柳玉,“怎么样,腰杆直起来了没?”
柳玉站在窗边,看着那三人沿着石径往外走,背影仓皇得像被桂雨追着打。
她攥了一路的袖口终于松下来,回头时眼里有水光,却没让泪掉下来。
“直了。”她声音轻,却稳,“不止直,我今日才明白,从前我怕的不是侯府,是怕一闹就坐实了他们给我扣的‘阴诡’。你们把我从那顶帽子里拎出来,比帮我把婚退了还管用。”
巴宝贝摆手:“别吹我,吹我就容易飘,一飘师兄得拎着我后领把人拽回来。”
聂海龙果然伸手把她往后领一提,也没提多高,就虚虚拢着,像防止她真从垫子上滑到锅边。
“不用等飘。你现在往锅边探的架势,已经该拎了。”
柳玉看着他俩,终于笑出点真切的样子。
不是敷衍,不是讨好,是把原本绷在骨头上的那层壳卸了。
她重新坐下,端起之前那杯凉透的茶,犹豫片刻,还是往里夹了颗糯米圆子,尝了一口,被辣得轻轻吸气,却连声说:“好吃。”
巴宝贝立刻来了精神:“看吧!苦难面前吃一口热的,什么退婚都是浮云。等你把这事翻过来,咱们直接开柳府流水席,把镇南侯府请到角落坐小孩桌。”
柳玉笑出声:“真把侯府安排小孩桌,临江该传疯了。”
“就是要疯。”巴宝贝把喇叭摸出来晃了晃,“他们拿规矩压你,咱们就拿更大的热闹把规矩掀翻新。反正天塌下来,我师兄先扛,我负责在底下喊号子。”
聂海龙听她安排,眉眼低低一弯。
他没说「天塌与我何干」,也没说「我自然护你」。
只把酸梅汤从袖里取出,塞到她手里,指节蹭过她虎口那块被辣出的红印:“喝。号子留着待会儿喊,先润嗓子。”
巴宝贝咬着杯沿看他,心里咕咚冒泡。
这人平时像山上雪,可雪化了全往她这边流,明里不承认偏执,暗地里连她手辣红了都要管。
拔刀斋这时候不识趣地冒出来:
【社死值+22,当前进度百分之六十四。还差六点触发任务达标。建议宿主再补一个不伤人的名场面,把柳玉彻底钉回主场。】
巴宝贝眼珠一转,忽然把那卷退婚书拿起来,摊平,翻到背面。
“玉玉,借你账本抄两行。”
不等柳玉反应,她提笔蘸了茶水混墨,在退婚书背面刷刷写:
「今日镇南侯府遣人来逼退,理由空口无凭。
柳玉当众对账,无人能答。
天衍宗巴宝贝监工,灵珠子旁听,聂海龙保场。
此纸若敢再拿来压人,下次贴水盟门口,配萝卜章笑脸一幅。」
写完她把萝卜章又按上去,拽柳玉按了个指印,再拽聂海龙。
聂海龙垂眸看着那行「聂海龙保场」,顿了两息,竟真提笔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所言保场,终身有效。」
笔锋落下那一刻,阁里像忽然被什么东西定住。
柳玉看着那行字,喉头动了动,没说话,只把指腹轻轻按在墨迹边,像怕蹭花了。
灵珠子蹲在文书上,爪子虚虚搭着,嘴里念:“猫证在此,反悔遭雷劈——当然我没真按印,爪印留多了回头他俩拿我蹭锅底灰。”
巴宝贝把文书往窗台一铺,让外头风把纸角吹得哗哗响。
“行了,这玩意儿从今天起不是退婚书,是反面教材。等镇南侯府再派人来,你往厅上一挂,比请多少说客都管用。”
柳玉抬眼,阳光正好从桂树缝里漏进来,落在那张被辣汤味儿、萝卜章、歪扭字迹糊过的文书上。
她忽然觉得,这东西比任何体面契约都重。
“巴姑娘,”她轻声道,“我从前最怕被人说‘不合规矩’。可你今天告诉我,规矩也可以被端上桌,和大家一起吃火锅。”
“本来就该这样。”巴宝贝把酸梅汤举起来,“来,碰一个。咱们不敬侯府,不敬世家,敬听涛阁今天没垮,敬你柳玉从头到尾都没错。”
柳玉端起茶杯,和她杯沿轻轻一碰。
聂海龙也把白水端起来,杯沿挨上巴宝贝那杯,动作淡得像不经意,却把三个人、一只猫的影子全拢在听涛阁的热气里。
“碰完还有六点社死值没凑。”巴宝贝把杯放下,忽然蹬上榻沿站起来,张开胳膊冲窗外桂花树喊,“退婚退婚你退个屁!临江的水听见没——今天柳玉请客,全镇来吃辣的!不吃算你怕热闹!”
声音又亮又野,震得枝头桂花扑簌簌往下砸。
外头路过的小厮吓一跳,抬头看见阁窗里站着个插绢花的小姑娘,旁边白衣仙君面不改色伸手护她后腰,肩上一只三花猫满脸认命。
灵珠子这回没躲,昂着脑袋补了一句:“喵——听见没有!水盟通告栏明天见!”
拔刀斋:【社死值+6,任务「把退婚搅成茶话会」达标。当前进度百分之七十,剩余额度结转下阶段。评价:闹而不乱,主线未偏。额外奖励:道具「镇场锣」×1,使用后可强制方圆十丈所有人听你开场白三息。】
巴宝贝差点从榻上蹦起来:“镇场锣!林风眠听了得连夜给我上供货单!”
聂海龙抬手把她后腰稳住,免得她真往前栽:“闹够了就坐下。奖归奖,别拿锣去敲苏师姐的门。”
“我才不,苏师姐冻我锅底的事我还没报仇呢……哎不对,今天先记柳府账上。”巴宝贝顺势坐回垫子,辣得鼻尖红红,腿挨着聂海龙那边蹭,像只晒饱了太阳就不想动的小兽。
柳玉看着他们,端着茶杯半天,才低声说了一句:“我以前以为仙宗来的人,要么高高在上,要么等着拿我当历练故事。没想到你们是这样。”
巴宝贝含糊嚼着糯米圆子:“因为我们清虚峰不走正常仙侠路线,我们走火锅仙侠路线。”
“那聂仙君呢?”
柳玉问完,自己先觉失言,可目光还是忍不住往聂海龙身上落。
聂海龙正拿帕子给巴宝贝擦指尖沾的汤渍,听这一问,动作没停,只淡淡抬眼:
“我走她的路线。”
巴宝贝噎了下,圆子差点呛进气管。
聂海龙顺势把她下巴一托,低头给她顺背,掌心贴着她脊背慢慢往下抚,声音贴得极近:“慢点。又没人跟你抢,至于急成这样。”
巴宝贝咳了两声,耳根烫得比辣锅还厉害。
她扒着聂海龙袖子小声嘟囔:“你别当着外人脸贴脸顺背,我心跳要离家出走了。”
聂海龙唇角微压,指腹还在她后背停着,声音只有她能听清:“离家出走也回得来。线在我手里。”
柳玉适时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这俩人把听涛阁变成了婚后现场。
灵珠子则把脑袋埋进爪子里:“我当初签契约的时候没写要天天吃狗粮,归墟那边要是招猫,我考虑跳槽。”
巴宝贝笑得差点把酸梅汤喷出来。
闹过这一阵,阁外日影偏西,桂香被辣味腌得没了清冷气,满屋子反倒像有了活人气息。
柳玉把那张翻了面的退婚书仔细收进匣子里,想了想,又把巴宝贝写的萝卜章笑脸描了一遍。
“这东西我真挂厅上?”
“挂。”巴宝贝竖大拇指,“挂正中,配对联——上联退婚退个屁,下联临江吃辣去,横批柳玉请客。”
“那真挂出去,我爹得当场厥过去。”
“叔厥过去我给他灌酸梅汤,顺便给他讲现代社会退婚自由论,讲完他能把侯府门匾卸下来当柴烧。”
聂海龙听到「现代社会」四个字,指尖极轻地在巴宝贝腕骨上按了一下,提醒她收嘴。
巴宝贝立马改口:“反正讲完他准醒,醒了还得夸咱们。”
柳玉这回真笑得前仰后合,捂着额头摇头:“你们天衍宗清虚峰,真是修仙界第一治委屈门诊。”
“挂号费免了,只收八卦。”巴宝贝凑过去,“跟我说实话,镇南侯府那位公子,你原先真动过心没?”
柳玉笑容淡了淡,望着窗外半晌,才轻声道:“十四五岁动过。那时候觉得他骑马过桥,袍角被风吹起来,像戏文里的人。后来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看一笔嫁妆,我才明白,我喜欢的是那天的风,不是他。”
巴宝贝点头:“对,风无罪,侯府有罪。这事儿捋清了,后面你就不会被拿捏。”
柳玉转头看她:“你怎么什么都能捋清?”
“不是我捋得清,是你本来就站得直,只是被人按着低头太久了。”巴宝贝伸手把她鬓边滑下的一缕发丝别好,“今天之后别低了。谁再按你,我先举喇叭,师兄拔剑,灵珠子挠人,三件套齐活。”
聂海龙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拔剑那一步,一般轮不到。”
柳玉忍不住笑:“聂仙君看着温润,骨子里倒比你还狠。”
聂海龙没否认,只把巴宝贝往自己身侧拢了拢,像无声划线:狠不狠另说,她这块地归我守。
灵珠子抬头:“我呢?挠人那一步我很重要。”
“你排第一梯队。”巴宝贝戳它脑门,“但别真挠脸,咱们讲究个威慑美学。”
窗外风大,一阵桂雨落进窗台,有几瓣沾在聂海龙袖口。他也没掸,由着它们停在那片白上,像雪地里点了金。
巴宝贝盯着那画面,忽然有点走神。
她穿越过来这么久,最怕的不是原书灭世结局,是这种时刻——日光、热气、朋友刚把腰杆直起来,聂海龙在她身边,连袖口落花都不肯惊动。
太像真的家了。
而她以前只知道,自己是被系统绑来续命的炮灰。
拔刀斋忽然难得没打断她,安静了两息,才冒出一句:
【提醒宿主,当前卷目标不是单纯搞笑。柳玉这条线背后有人推。退婚提前三个月,不是侯府自己想退,是有人想借柳家撬临江水盟。】
巴宝贝眼神一敛,表面还靠着聂海龙袖子没动,心里问:谁?
【线索不足。但方才那随行修士左手腕有一道极淡的灰纹,归墟外围常用的暗记。你待会儿靠近点看,别打草惊蛇。】
巴宝贝没露声色,顺手把脸往聂海龙袖口埋了埋,像撒娇,实则把呼吸压稳。
聂海龙立刻察觉她状态变了,指尖轻轻梳过她后发,垂眸问:“怎么了?”
“没事,突然觉得今天太顺,像有人把场子提前铺好了。”她声音闷在他袖子上,极小,“回头我跟你说。”
聂海龙没追问,只“嗯”了一声,掌心贴在她后颈,指腹缓慢摩挲那块皮肤。
这是他们之间不用解释的暗号:你停,我挡;你看不见的地方,我替你盯着。
巴宝贝吸了口气,抬起头又变回那副没心没肺样,冲柳玉眨眨眼:“对了,玉玉,方才那随行修士你以前见过没?镇南侯府的客卿?”
柳玉想了想:“面生。侯府往日派来多是管事,今日却带了个修士压场,我原先还当他们是仗势。”
“面生就对了。”巴宝贝把镇场锣的道具说明在脑子里划过去,没掏出来吓人,只记下了那道灰纹,“等他们一回头上账本,咱们顺着礼单摸,摸不出鬼我跟你姓柳。”
柳玉笑:“别,巴姓挺好听,改姓我爹得再厥一次。”
几人说笑到傍晚,柳府真让人送了米、菜、河虾过来,听涛阁干脆把火锅吃成了正经宴。
聂海龙不碰辣,另给人单煨了一小碗清汤虾仁,全程把巴宝贝那碗辣的往远处推,自己却把她涮好的藕片、香菇全夹进她碟里。
巴宝贝咬着虾滑看他:“师兄,你这算不算变相逼我吃素?”
“不算。”聂海龙把清汤碗推她手边,“辣的归你,烫的归我看着。吃相慢点,别又辣出眼泪还说爽。”
“我那叫热血沸腾。”
“热血沸腾明天嗓子哑,御剑回去你得挂我剑鞘上当锦囊。”
灵珠子在旁边啃鱼丸,幽幽插嘴:“挂锦囊那天记得把我塞进去,省得听你俩对暗号,我比归墟还先疯。”
柳玉被这阵容喂得彻底放松,到后来连坐姿都散了,盘着腿倚在榻边,看巴宝贝跟聂海龙抢最后一块冻豆腐,抢输了就拿喇叭比划,被聂海龙单手扣住手腕按回垫子,那点力道控得又稳又不容挣。
她低头抿唇,忽然小声问:“巴姑娘,你就不怕聂仙君哪天管你管得太紧?”
巴宝贝正被按着手腕,也不挣扎,仰着脸看聂海龙。
聂海龙垂眸回她目光,指尖还圈着她腕骨,没松。
“怕什么。”巴宝贝声音软了点,却字字清楚,“他紧,是因为这世道曾经差点把他自己勒断。他学会不勒别人,只把那根线绕在我手腕上,等于告诉我——你别丢,我也不会松。”
阁里顿了一瞬。
桂香、辣香、汤沸声全在耳边,可这几句话把热气里忽然掺进一点沉甸甸的东西。
聂海龙看着她,眼底像被烛火烫开一道口子。
他没当众说什么疯话,只低头,额角轻轻抵了下她额角,声音低得只剩气音:“别把我说得太明白。”
巴宝贝笑得鼻尖蹭到他:“偏说。玉玉问,我就答。反正你就算把线勒成死结,我也认。”
柳玉别开眼,耳根微热。
她想起自己先前在侯府压力下那些辗转的夜,忽然觉得,原来真有人能把「被管着」过成「被接着」。
灵珠子把鱼丸咽下去,难得没吐槽,只嘟囔:“行吧,这顿火锅我当随了份子。以后你俩再发糖,我啃萝卜假装自己是咸菜。”
天擦黑,柳府檐下挂了灯笼。
巴宝贝终于吃饱,瘫在聂海龙旁边,腕上那根墨青剑穗随着她呼吸一晃一晃。
聂海龙把外袍解了搭在她膝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拔刀斋在这时候弹出新提示:
【主线线索更新:临江水盟账目异常,柳家退婚为引,归墟外围人员疑似入场。下阶段任务:三日内查清随行修士灰纹来历,不许打草惊蛇。社死值结转为「镇场额度」,可叠加镇场锣使用。】
【另外,提醒宿主:卷二刚开始,别被江南甜软骗了。水底有人盯着你们这桌火锅。】
巴宝贝没吭声,指尖悄悄勾了勾聂海龙袖口。
聂海龙垂眼看她手指,反手把那只手包进掌心,指节穿过她指缝,扣得很稳。
她借着挪位置的动作,贴近他耳边,用气音说:“水底有东西。回头出府,咱们沿河走一段。”
聂海龙眸色微沉,面上仍旧温淡。
他颔首,指腹在她手背轻轻一按,像说:知道。我已经在看了。
柳玉收拾匣子,看见他俩交(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