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先生。”
苏哲闻言,笑着从书箧中取出昨日被顾文渊批得体无完肤的那篇律赋,递了过去。
顾清音接过来,展开看了几行,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越往下看,她的眉头便越皱越紧。
看到最后,她抬起头,看着苏哲,脸上的神情像是想笑又不忍笑,忍了半晌,才道:“苏公子,祖父说你的律赋不堪入目。我还当是祖父苛责太甚,如今看来祖父还是给你留了颜面。”
苏哲苦笑,拱手道:“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顾清音强忍着心中笑意,道“你写律赋,是在拼凑,把所记住的典故、辞藻、对仗一股脑塞进去,堆在一起便算完事。但律赋不是拼凑出来的。它像盖房子。韵脚是地基,平仄是梁柱,对仗是门窗,用典是砖瓦。你的地基还没打好便急着上梁,梁柱歪了又急着安窗,安上窗才发现门还没留。这么盖出来的房子,不塌才怪。”
苏哲目光微微一动。
虽然只是几句话,可苏哲已是意识到,顾文渊真的是给他找了个好老师。
顾文渊骂他骂得狠,可骂的都是结果,讲的太深,他似懂非懂,只能死记硬背,一点点的去领悟去理解。
刘景明给他讲的,是刘景明自身积累后的成果,没有讲清楚到底哪里不对、怎么改。
至于周明远,他本就是一瓶水不满半瓶水晃荡的水准,讲给他的,都是取巧之法,只有技术,没有内容。
但顾清音不同,她讲的,是法子。
是把律赋拆开来,从根基到梁柱再到砖瓦,一步一步告诉他要怎么建。
“那依先生看,我该从何处入手?”苏哲诚恳问道。
顾清音从桌上拿起一叠纸,道:“从今日起,你不必急着写整篇。先把韵脚练熟。这里是《礼部韵略》里秋闱常用的三十个韵部,每个韵部我挑了几个最常用的字,你从今日起,每天用四个韵部,各自写八句骈文。不求对仗工整,不求用典精当,只求韵脚都押对。”
苏哲接过那叠纸,低头翻了翻。
三十个韵部,每个韵部都用工整的簪花小楷写着几行例字,旁边还有蝇头小字的注解。
自己清秀端丽,一看便知是顾清音亲手所书。
“这是清音……先生自己整理的?”苏哲抬起头问道。
顾清音端起茶盏呷了口,淡淡道:“闲来无事时随手写的,你若觉得有用便用,若是觉得不合用,便还给我。”
“有用,有大用。多谢先生。”苏哲急忙将那一叠纸拿好,向着顾清音行了一礼。
“光嘴上道谢有什么用?”顾清音看着他的样子,抿着嘴偷笑一声,然后道:“你若是学好了,才算道谢,若学不好,反而显得我无用。好了,今日你便挑四个韵律,开始写吧,题目自拟。何时写完,何时再走。”
苏哲应了声,铺开纸张,磨墨提笔。
书斋里安静下来。
顾清音缓缓起身,走到苏哲身边,看他埋头写字。
这人写字时,眉头微皱,嘴唇微抿,倒不像是写骈文,像是在拓碑帖。
只是,她一过来,苏哲便嗅到了淡淡如兰的幽香气,不觉得有些心猿意马。
“错了,这一局东风二字押对了,但风字之后不能用平声,要用去声。”这时候,顾清音抬起手,点在了苏哲落笔的地方,柔声道:“改过来。”
苏哲这才回过神来,笑着摇摇头,慌忙拿起笔,重写了一句。
“这下好些了。可见你还是有些天份的。”顾清音微微颔首。
苏哲抬头笑道:“是先生教得好。”
烛光下,她面颊微微泛红,愈发显得活色生香。
“油嘴滑舌。”顾清音又嗔了一声,旋即重新板起脸,道:“继续写罢!写完才能走,写不完便一直留堂。”
苏哲虽然乐得一直留堂,可也怕显得蠢笨,被顾清音小觑了,自然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书斋里又安静下去,只有笔尖掠过纸面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顾清音的指点声。
苏哲一句一句地写,顾清音一句一句地改。
不知不觉间,窗外已是月上中天。
苏哲才算是终于把四个韵部的八句骈文写完了,搁下笔,将纸捧到顾清音面前。
顾清音从头到尾看了遍,微微颔首,道:“虽然还有几处用典不妥,但韵脚没有错一处,平仄也算勉强过关。今日便到这里。明日散馆后,你再过来。”
“多谢先生。”苏哲点点头,然后连忙向顾清音问道:“对了,昨日送来的红糖饮子,味道如何?”
顾清音俏颊微微一烫,轻声道:“尚可。”
苏哲眉头微微一皱,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顾清音吃冰酥山时说过“清凉解暑,别有巧思”,吃金风玉露时说过“此物一出,冰酥山便不算什么了”。
那才是真心实意的夸赞。
可这红糖饮子,却只得了个尚可。
难道是红糖的味道太冲,她不习惯?
苏哲想到此处,向顾清音道:“清音小姐说得是。那红糖饮子确实只是寻常粗物,登不得大雅之堂。”
顾清音看了他一眼,见他神情里竟真有几分落寞,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
她昨日满心都在那首《蝶恋花》上,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几十遍,又是欢喜又是恼,连那红糖饮子喝下去是什么滋味都忘了。
她说尚可,是因为只记得味道可以,却不记得究竟是怎么个好法,又不好意思明说。
可看着苏哲这副模样,让她不由得倒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想到这里,顾清音轻咳一声,道:“明日你来书院时,再带一盏。”
话说罢,她便低下头,抿着嘴轻笑起来。
烛火映在她脸上,耳根处微微泛起一抹淡淡的红。
苏哲一怔。
他看了看顾清音,又看了看她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心里那点儿纳闷忽然散了大半,当即笑道:“好,明日你让小蝶在书斋口等我。”
话说罢,苏哲便转身向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身后的顾清音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忙道:“苏公子。”
“先生请讲。”苏哲立刻回过身道。
顾清音有些娇羞的看着他,轻声道:“我代祖父授课之事……”
苏哲一怔,旋即便意识到顾清音是担心消息流传出去,会惹来风言风语,当即正色道:“苏某明白,我来此处,只见得先生,未见过清音小姐。”
而这也让他心里有些感动。
顾文渊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的。
可哪怕如此,还是让顾清音来教他。
可见顾文渊对他的看重。
顾清音又何尝不是如此,名节对一个女子来说,可是要更重要的。
顾清音愿意来教他,要承担的风险更大。
最难消受美人恩!
最难辜负也是美人恩啊!
顾清音看着他的背影,也不由得有些失神。
花褪残红青杏小。
这该是怎样的诗才。
只是,为何偏生是个赘婿。
苏哲出了书斋,便看到石头正蹲在书院门口等他,一见到他,便迎了上来,道:“少爷,刘公子和周公子今晚来了工坊,等了您片刻,不见您回去,他们就先走了。”
“可惜了。”苏哲闻言,连忙叹息一声。
他之前跟刘景明和周远明说过,等他贴出告示,让这两人来帮他站站场子,却是不想,这两人过来了,可他却被律赋绊住了脚。
“可有人来问过招工的事情吗?”路上,苏哲向石头询问道。
石头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一直在工坊守着,中间有几个像是要来问,但是那个郑思齐一直待着个瘦瘦高高的学子在那边站着,那些人便走了。他们俩还在那嘀嘀咕咕半天,不知道在商量些什么。”
苏哲微微颔首。
他知道,想要招工,郑思齐这一关肯定是要过了才行。
这种人,虽然上次吃了亏,可是,不会悔改,只会更恨他。
两人一路走回工坊所在的巷子,刚到巷子口,便看到站着个人,似乎满腹心事,再巷口不断徘徊,往工坊方向走了两步,又折返了回来。
苏哲定睛看去,目光所及,便认出正是书院的同窗孟运然。
此人他也知道,出身寒门,父亲早丧,家中还有寡母及两个兄弟。
他当初在书院时,曾听说孟运然的母亲积劳成疾,孟运然本想离开书院,回去照拂母亲,寻个营生,可是其母亲却说,若他不读书,便一头撞死在他父亲的牌位上,将他逼回了书院。
顾文渊得悉此事后,免了孟运然的束脩,又帮他寻了处寺院,干些抄经洒扫的杂务,以此在那里借宿。
孟运然也是发奋,白日里在书院苦读,夜间便在佛堂内苦练。
这份刻苦,在鹿鸣书院也可算是小有名气。
只可惜孟运然天赋有限,诗文并不算出挑,而大周秋闱却走的是【解额定而争者千百,得解之名,百不得一】的路子,千军万马独木桥,以孟运然的才情,今科秋闱若无大运道,只怕极难得解。
不过,苏哲当初设立招工时,所想要找的,便正是孟运然这种既出身寒门,又愿意苦读的学子。
甚至,孟运然这个寒门表率的名字,就在他想要招募的名单之上。
“运然兄。”苏哲见状,立刻笑着呼唤一声。
孟运然听得这一声,回头看去,见是苏哲,犹豫一下,拱手道:“苏兄。”
苏哲拱拱手,打量他一眼,朗声笑道:“孟兄深夜在此徘徊,可是为了我那助学工坊招工的事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