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策论

    “山长来了!”

    这时候,外面传来低低一声惊呼。

    学堂内的学子们慌忙敛容正坐,打起精神,再不敢多说半句。

    不多时,顾文渊缓缓走了进来,待到学子们向他见礼后,目光掠过众人,缓缓道:“试帖诗与律赋,已是学过了!今日,老夫来考一考你们的策论!”

    “策论一道,或问时务,或询政事,或究经史疑义。尔等平日读圣贤书,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可这些道理,不能只装在肚子里,须得落到纸面上,化作济世安民的法子。”

    话说罢,顾文渊拿着戒尺在桌上轻轻一敲,沉声道:“今日,便以仓廪实而知礼节为题,写策论一篇。限两个时辰。当场交卷。”

    此言一出,台下瞬间哀鸿遍野,不少学子脸上更是露出惶恐难安之色。

    “策论,山长,这策论怎么写啊?”

    “我等日日只在书院读书,朝廷大事、地方政务一概不知,如何写得来策论?”

    “是啊山长,诗赋经义倒也罢了,这策论考的时务,学生连江宁府的赋税是多少都不知道,如何下笔?”

    顾文渊冷哼一声,戒尺又是重重一敲:“你们以为乡试是考什么?是让你们背几句圣贤书便能高中的?朝廷取士,取的是能治理一方、上报君王下安黎庶的干才,不是取些只会摇头晃脑背死书的书蠹腐儒!策论考的便是你们的眼界、见识、济世之才。若连这点都写不来,趁早绝了秋闱的念头,省得到了号房里抓耳挠腮,交一张白卷丢人现眼!”

    堂下顿时鸦雀无声。

    顾文渊见状,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尔等也不是全无门路。平日里多读邸报,多听父兄辈议论时事,多留心身边百姓疾苦。这些桩桩件件,都是策论的底子。今日便从这一题开始,把你们肚子里那点见识都掏出来看看。”

    底下响起一片翻纸磨墨的声音,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叹气。

    刘景明倒是神色如常,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开始落笔。

    他父亲是江宁知府,平日里在后衙耳濡目染,夏税秋粮、漕运盐政这些事他听过不少,限田减赋之类的话也常听父亲与幕僚议论。

    这题目对他来说,虽不算容易,也不至于无处下手。

    旁边的周明远也是抓耳挠腮,对着白纸发了半天呆,才憋出两行字,又涂掉重写,再涂掉,再重写。

    他家虽是做生意的,但他是个惫懒的,只知道如何花钱,哪里知道如何赚钱,肚子里是半点儿功底也无。

    至于郑思齐,则俨然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

    他叔父是府学教授,职务虽然不高,但也参赞政事,而且早早就为他寻来了历年乡试策论的名篇供他开拓眼界。

    今日顾文渊出的这一题,他正好此前便看过一篇邻省的解元卷,却能化用过来。

    想到这里,他更是得意的向苏哲看了眼。

    策论比的是眼界,是务实。

    苏哲这个小赘婿就算是能写几句酸诗,但这样的出身,也就是个商贾罢了,如何来的高屋建瓴的眼界。

    今日,便要让苏哲明白一下,今科秋闱,苏哲必定落榜。

    苏哲对郑思齐的想法自然一无所知,他一边磨墨,一边在心中思忖。

    仓廪实而知礼节,出自《管子·牧民》。

    这句话在后世的解读,就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他前世读了那么多经济学著作,看了那么多政策分析,眼下这道题,正好能把那些知识用上。

    但策论不是论文。

    不能堆砌术语,不能空谈理论。

    要用这个时代的语言,把这个时代的弊政剖析清楚,再给出能落地的法子。

    紧跟着,他又在心里,把这一题的逻辑思维理了一遍。

    管子说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核心是先富民,后教民。

    那么策论就该分三步——先论为何仓廪不实,再说如何让仓廪实,最后落到仓廪实之后如何教民知礼。

    理清逻辑后,苏哲先闭目打了个腹稿,旋即便开始落笔。

    他先从管子原意切入,论仓廪与礼节的因果。

    旋即笔锋一转,直指当下,大周立国百余年,土地兼并日烈,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农家辛苦一年,交完赋税地租,剩下的不够半年嚼用。

    仓廪不均如斯,礼义何从谈起?

    紧跟着,苏哲便又把前世里见过的那些弊政分析一条条写了进去。

    写到如何富民时,他提出了四条对策——

    减赋,先从减免夏税秋粮的附加杂派入手。

    限田,抑制豪强兼并,给无地农户一条活路。

    兴水利,修渠筑堰,让薄田变良田。

    通货殖,疏通商路,让货物流转起来。

    四条对策条条都落在实处,给出解决之法。

    减赋怎么减,从哪里开刀;限田怎么限,如何绕过豪强的阻力;修水利的钱从哪里来,如何杜绝贪墨;通货殖的关卡如何梳理,哪些税该免,哪些路该修。

    然后便又重新回到了礼义上来。

    仓廪实了,并非自动就知礼节了。

    富民之后还要教民,兴社学,设义塾,让农家子弟也有机会读书识字。

    最后在来句高调的话收束全篇——

    仓廪实,则.民安其居而乐其业,乐其业则知礼节,知礼节则刑罚省,刑罚省则天下治。

    写完最后一个字,苏哲搁下笔,抬头看时,见漏刻已是将近,堪堪只剩下一刻。

    但纵观场内,此刻放下笔的,算上他,也就四五人而已,其余人或在奋笔疾书,或眉头紧皱,甚至有那不通策论的,大半卷子都是白的。

    两个时辰一晃而过。

    顾文渊收了策论,当场开始逐个批阅。

    他翻到第一篇时,便是孟运然的,他略略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啪地往桌子上一拍,道:“满篇空谈,一句实话也无!富民之道在何处?只知引经据典,阐述礼义,不知落地生根,拿去重写!”

    孟运然脸色煞白,低着头接过了策论。

    郑思齐和冯简脸上立刻满是嘲弄冷笑。

    这孟运然虽然刻苦,却是个死读书的,若问帖经墨义,倒是能头头是道,试帖诗和律赋也能勉力支撑,可到了这策论上,那就要现了原形。

    郑思齐更是在想,若是苏哲策论也一塌糊涂,正好课后让冯简过去借机羞辱二人一番。

    很快,就到了冯简的策论,顾文渊只看了两行便放下了,眉头皱起,不悦地看了冯简一眼,道:“连管子原意都未读懂,便敢下笔。仓廪实是富民,不是富国。你把赋税收得越多当仓廪实,是助纣为虐还是策论救国?回去再读三年书再来写策论吧!”

    冯简也是听得满面羞红,低着头,讷讷不敢言。

    旋即便到了周明远的,顾文渊略略看一遍,便摇摇头:“堆砌典故,空洞无言,引了管子还不够,又把孟子荀子韩非子全搬出来了,满篇皆是圣人言,你自己的话在哪里?”

    周明远只能讪讪地接过了策论。

    不多时,顾文渊就看到了刘景明的策论,看完后,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了几分笑容,道:“你这篇条理清晰,持论平正。四段三段都在理上。可见平日里是下了功夫的。”

    刘景明松了口气,正要道谢,顾文渊话锋一转:“不过,你这策论里的条陈,写的是对的,却没有出彩的地方。策论一道,不止要写得稳妥,还要写出自己的见识来。你这一篇,中规中矩,勉强可得个中上。倘若诗赋和帖经墨义无碍,也得解有望。但排名不会靠前!”

    刘景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躬身接过策论,说了声谢先生教诲,便退回座位上。

    接下来又看了几篇,顾文渊脸色越来越难看,纷纷驳斥了一通。

    堂下鸦雀无声,人人自危。

    郑思齐看着此幕,心中窃喜不已。

    越是这般,待顾文渊看到他的策论时,便会越看出不凡来。

    这时候,顾文渊翻到了郑思齐的策论,看了一段,微微颔首,又往下看了几行,眼底露出赞许之色,旋即抬头看着郑思齐,道:“你这一篇,倒是有些意思,从仓廪之实必先均田切入,论限田抑兼并之法又引了本朝开国时田赋沿革,条理分明,言之有据。尤其是这一段‘限田非夺富以予贫,乃抑兼并使不至於极富极贫’,持论平正,不偏不倚。不错。若老夫是今科考官,你这一篇策论,可得解矣。”

    郑思齐心中立刻大喜,但面上却不显露,只是恭声道:“谢山长教诲,是山长日常教得好,学生下笔才有物可言。”

    说话时,他忍不住向苏哲看了眼。

    制冰算什么能耐。

    一碗金风玉露算得了什么冠绝江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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