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科秋闱的解元,非你莫属!
周明远此话一落,工坊内立刻便有些安静下来。
孟运然听得这话,心头不由得有些戚戚。
苏哲是寒门,他也是寒门,可境遇之差却如此之大。
他的策论是黜落,苏哲却是有解元之姿。
他在寺庙寄宿,可苏哲却是做出了番家业。
苏哲被周明远这一赞,正要谦虚几句,可这时候,刘景明却笑着摇头道:“这也未必。”
周明远闻言,心里咯噔一声,脸上有些讪讪,暗忖自己有些失言,这位刘公子是府尹大人的儿子,也是个有才学的,想来心气也好,也对解元存了心思,他如今这话,却是有些不合时宜,虽然捧了苏哲,却落了刘景明的面子。
不过,刘景明这么利落反驳,莫不是见顾文渊对苏哲的评价如此之高,心中生了些芥蒂?
“苏兄,我并非是嫉妒你的才学,才故意说这等刻薄之语。”这时候,刘景明向着苏哲拱了拱收,坦然笑道:“只是秋闱三场,变数太多。苏兄试帖诗与策论确有解元气象,可律赋一道,还有那笔字,都只是寻常,若拖了后腿,总评未必能压过所有人!”
“再者说,我与刘兄、周兄也不是来看热闹的。苏兄有苏兄的长处,我们有我们的底子。我的律赋得了山长的夸赞,运然兄的经义帖经一向扎实,明远兄虽被骂堆砌典故,可那也是在典故堆里滚出来的,真到了考场上未必不能搏个出彩。距离秋闱还有些时日,乾坤未定,谁也不知道号舍里那张卷子能写成什么样,苏兄如今日夜苦练律赋,咱们难道便不能日夜苦读补上自己的短处?”
苏哲听着刘景明这番话,心中不由暗暗赞叹。
他与刘景明相交时日虽短,却已看出此人胸襟气度远非寻常学子可比。
方才周明远那句“解元非你莫属”,换作郑思齐听了,怕是脸上已经挂不住了,只怕必然要好生阴阳怪气几句。
可刘景明非但毫无芥蒂,反倒坦然说出律赋比苏哲强,又说乾坤未定,人人皆有机会。
这份坦荡,这份豁达,着实难得。
“景明兄说得是。”苏哲向刘景明拱了拱手,笑道:“秋闱还未开考,谁敢说自己稳操胜券?我试帖诗侥幸得了先生几句夸赞,可律赋却是十窍通了九窍,字也写得不堪入目。真要论起来,咱们四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短,谁也不敢说一定压过谁。与其在这里猜谁是解元,不如把工夫用在刀刃上。来,今晚咱们便坐而论道,互相切磋,取长补短。”
四人相视一笑,重新落座。
几杯酒下肚,话题便转到了策论上。
刘景明对苏哲那篇策论中的“通货殖”一段颇感兴趣,追问了几句。
苏哲便拣了些浅显易懂的道理说了,又随口讲了些逻辑推演的法子——如何从因推到果,如何一层层剥开问题的皮相找到根子,如何用事实撑住论点而不是全靠引经据典。
三人听得入神,周明远和孟运然更是又茅塞顿开之感,当场就拿纸笔记下,说回去要照着这个路子再写一篇策论试试。
酒尽人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苏哲送三人到门口,叫住孟运然道:“运然兄,明日一早你过来,跟我一道去霓裳楼送冰。先熟悉熟悉路程和交接的规矩,后头便由你独自跑这一趟。”
孟运然点头应下。
苏哲又道:“至于月钱,便从今晚开始算起。”
孟运然一听,立刻摇头,正色道:“苏兄,这不成。我今晚只是在你这儿吃了顿酒,听了半宿策论,不给你交束脩就算感激不尽,哪里能算是上工?无功不受禄,工钱从明早开始算,若是你执意从今晚开始,那我宁可不来这工坊。”
苏哲看他那副认真模样,知道他是个有心气的,也拗不过他,便笑道:“好,那便依你,从明日开始算。”
刘景明和周明远哈哈一笑,便先行告辞。
谁知孟运然走了片刻后,又折返回来,脸上露出几分犹豫:“苏兄,借一步说话。”
苏哲心念微动,也有些好奇他为何来此,便让石头先回了房里。
孟运然沉吟一下后,低声道:“苏兄,昨日在书院门口给冯简送东西那人,并非他家老仆,是他父亲。”
苏哲目光微凛,错愕道:“运然兄,此言当真?”
他昨日就看出那老仆一身破衣烂衫,满脚泥泞,不像是殷实人家仆从的模样,但哪怕如此,他也不曾想到,竟然会是冯简的父亲。
“千真万确。我在寺里借宿,见过冯简的父亲来寺里投宿。那夜恰好也有他的村人一道进城,投宿在了寺里,趁他出恭时,同我说了些闲话。”
“那人说冯简家祖辈都是佃户,虽然争气考进了鹿鸣书院,只是束脩太重,这老者一年四季不敢歇,农忙种田,农闲便进城挑粪扛货,维持生计,供儿子读书,还说冯简嫌他丢人,不许他去书院,可他忍不住,隔些日子就想进城看看。”
孟运然说到这里,叹息一声,才继续道:“我听着心里实在难受,便一直没跟旁人提过。”
“运然兄高义!”苏哲闻言,立刻向孟运然拱了拱手。
孟运然既然知晓此事真相,可哪怕是当日被冯简指着鼻子喝骂,也未曾言及此事分毫,顾全了冯简及其老夫的体面,当真有君子之风。
“哪有什么高义,只是不忍罢了。” 孟运然摇头苦笑一声,然后接着道:“苏兄,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虽然那冯简不成器,可若是他未曾把事情做绝,还望苏兄莫要在同窗面前说出此事,顾全一下他那老父的体面。”
这件事,他也是思索再三,才决定告诉苏哲。
毕竟,苏哲对他帮助良多,今夜谈及策论,更是毫不藏私,他岂能再坐视不理。
若那冯简百般刁难,有了此事,也好有个反制的手段。
“好,请运然兄放心,此事我一定慎重。”苏哲当即点头应下,然后向孟运然拱拱手道:“多谢运然兄告知此事,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明早还要赶来送冰。”
孟运然见他应下,这才松了口气,也不再多说,拱拱手,就告辞离去。
苏哲站在巷口,看着孟运然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冯简,口口声声说便是穷死饿死也不能做那操持贱业的事情,可平日里在书院却并不用心学业,只是跟着郑思齐等人厮混,摆出一幅阔绰的样子。
冯简读了这么多圣贤书,只怕真是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只是此事,也确实得好好想想,该如何处置才好。
他可以不在乎冯简这个把圣贤书读进狗肚子里的家伙,连孝都做不到的家伙,可是却不能不在乎那个挑粪扛货、好替儿子撑起装阔体面的父亲。
……
翌日。
孟运然早早便来了工坊。
苏哲与石头便和他一道,将冰装车,往秦淮河畔的霓裳楼运去。
孟运然虽然是个干惯了活的,并非那等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可还是头一遭推车卖冰,走在街上,只觉得似乎处处都有人看他,不由得把头低了低。
可当他余光向苏哲看去时,便见苏哲神态自若,与石头有说有笑。
到了霓裳楼后,秦妈妈听说苏哲来了,立刻便从楼上赶了下来,一见面就满脸堆笑道:
“苏公子,你可是有日子没亲自来送冰了。怎么,今儿个是什么风把你这位贵人吹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