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兄……”
冯简听着这话,身体一颤,噗通跪在地上,仰头就想要再哀求两句。
“别什么郑兄郑兄的,我可当不起你一个兄字,也不会有你这等夜香郎之子的弟!”郑思齐一摆手,打断了他,冷声继续道:“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夜香郎的儿子,也配跟我攀交情?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的样子!识相的,便赶紧给我滚!”
“郑兄,你怎能这么说话?当初可是有许多同窗都在,是他们说你会把银钱还我,我才会钞的!求求你,行行好,把钱还给我吧!我就算是做牛做马,也一定会报答你的。”冯简听着这一声一句,慌忙争辩道。
“谁跟你说的,你去找谁去,我可不曾应承过你!”郑思齐哪里会听他分辨,冷哼一声,再想到如今处境,心头更是无名火大作,抬起脚,便踹在了冯简的胸口。
冯简这几日连饱饭都没吃过一顿,浑身哪里有力气,只一脚,便被踹得仰面摔倒。
“找我要银子!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时候,郑思齐上前又是几脚。
一脚接这一脚,竟是把冯简踹得在地上抽搐连连,口中都要吐出血来。
可便是如此,冯简竟还是抱着郑思齐的腿,哀求道:“郑兄,求求你,你若不救我,我爹便要死了!”
“好!好!你要黄白之物是吧!我去拿了给你!”冯简见状,怒极反笑,冷声道。
冯简听得这话,还以为郑思齐是真要可怜他,给他银钱,慌忙松开手,连连叩头。
郑思齐冷笑两声,转身走到茅厕,拎了净桶出来,看着跪在门口的冯简,怒喝道:“这一桶黄白之物,都赏你了,拿回去给你爹治病去吧!”
说话间,郑思齐举起净桶,兜头朝冯简泼去。
哗啦一声响。
冯简满头满脸满身瞬间皆是黄白之物,臭气熏天。
“你再在这里跪一回,我便泼你一回,泼到你喝饱为止!”郑思齐后退一步,嫌恶的捂着口鼻,指着巷口,喝道:“滚!”
话说罢,郑思齐便抬手关上了大门。
“报应!报应!报应!”
冯简闻着身上的恶臭,又觉得身上钻心的疼,再想到家中生死难料的父亲,一阵阵悲从中来,他想哭,可想到昔日他在书院所做的种种,却又忍不住凄厉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沿着眼角淌落下来。
他恨郑思齐。
恨郑思齐言而无信,恨郑思齐出尔反尔,当初互称兄弟,患难与共,可如今他遇到了难处,郑思齐却是不闻不问,还要奚落笑话他,甚至还要这般羞辱他。
但更恨他自己。
恨他自己在书院时,虚荣过甚,明明是寒门出身,却要装成公子哥儿,拿父亲一桶桶夜香换来的血汗钱去挥霍,甚至连亲爹都不认。
恨他自己有眼无珠,当初整日里巴巴地跟在郑思齐等人身后当狗腿子,他以为人家是好友,能让他脸上有光,人家却拿他当冤大头,当笑料。
冯简跪在门口良久,才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的向远处走去。
哪怕浑身脏污,他也无暇去擦。
他要找银子,要给父亲找到生的希望。
……
院内,郑思齐听到外面没了动静,打开门后,见冯简走了,这才冷笑两声,但心头也是阵阵凛然。
他知道,倘若他再不能翻身,说不得,冯简今日的下场,就是他日后的模样。
而如今想要翻身,摆在他面前的路便只有一条。
杀了苏哲。
唯有苏哲死了,昔日的这些事情,便会被人淡忘,到时候,郑怀德才有可能重新想起他这个侄子,重新栽培他。
而无为教,便是帮他做成这件事的快刀。
至于血书的事情,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找机会抢夺回来,至少,只要他对无为教还有利用价值,那么,无为教就不会把他的身份泄漏出来。
想到这里,郑思齐咬咬牙,便向门外走去。
他想好了,今日要变本加厉的再抹黑一番苏哲。
横竖,粮价飞涨,城中百姓心中怒火升腾,想来也想找个发泄口。
苏哲这颗脑袋,不大不小,不高不低,刚刚好,正合适!
……
冯简离了柳叶巷,便向当日宴请时的几个同窗家中赶去。
街上行人看着他这副满身污秽的模样,纷纷捂着鼻子绕道而行。
只是,冯简赶到时,那些同窗们,听得是他过来,直接便叫小厮们一口回绝了他,说不记得曾有他这么个夜香小郎君的同窗。
更有甚者,虽然出来见他,却是对他好一番奚落笑话,说他这位富家少爷,怎么竟然会行这种登门借债之事。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少次,也不记得自己磕了多少个头,可是,却是连一钱银子都没借到。
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路上行人纷纷回家避雨,但冯简却是不闪不避,拖着两条腿,失魂落魄的走在江宁府的街上,兜兜转转。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竟然熟门熟路的走到了鹿鸣书院门口。
看到鹿鸣书院的牌子,他下意识的便停住脚步,想要转身离开。
可刚挪动一步,他就又停住了脚步,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名字——苏哲!
苏哲建这助学工坊的本意,就是为了庇护寒门学子。
而且,制冰生意也让苏哲赚了不少银钱。
几两银子,对苏哲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但下一刻,冯简就想要打消这个念头。
当初在书院的时候,他帮着郑思齐处处为难奚落苏哲,后来更是帮着郑思齐设计陷害苏哲,险些便毁了苏哲的文名,让苏哲落得个被逐出书院的下场。
现在,去求苏哲?
他就算有脸去求,可苏哲又怎么可能会给?
便是几两银子对苏哲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可就算真有九牛,又凭什么给仇人一毛?
雨越下越大,渐渐成了瓢泼之势,将天地间下成了白茫茫一片。
冯简站在雨中站了良久后,咬咬牙,向着面颊狠狠地抽了一巴掌,然后向助学工坊走去。
工坊大门紧闭,门内传来白粥和咸肉的香气,馋的冯简不由得腹中雷鸣。
冯简站在门口,手举起又放下,犹豫良久后,这才鼓起勇气,抬起手,叩了叩门。
“谁?”不多时,院内传来石头瓮声瓮气的声音。
冯简张张嘴,哽咽一声后,才低声道:“是我,冯简!苏兄,在么?”
“冯简?”工坊内传来错愕一声。
旋即,工坊大门打开,冯简抬眼看去,却见来开门的不是苏哲,而是孟运然。
只是,过往在书院时,孟运然待人接物时总是怯怯的,可如今看起来却是多了几分从容的气度。
而且过去饥一顿饱一顿,那张脸也总是面有菜色,可如今,一张脸都圆了些,满面红光。
整个人,看起来,简直都像是焕然一新。
可笑当初孟运然来工坊时,他还在笑话孟运然这是自甘堕落,可现在看来,真正该被笑话的人,是他自己才对。
这时候,苏哲也看到了冯简那遍体鳞伤,满身污秽又失魂落魄的样子,皱了皱眉,沉声道:“你来做什么?”
“苏兄。”冯简听到这话,才算回过神来,慌忙向苏哲强挤出个笑脸,拱拱手,颤声道:“我……我如今遇到难处,父亲性命危在旦夕,可家中无米下锅,也无钱为父亲求医问药……求苏兄看在同窗一场的份上,帮我一把。”
“我呸!”石头听到这话,气得身体都有些哆嗦,向着冯简那张脸便啐了口浓痰。
“帮你?”苏哲眼底满是厌恶之色,冷冷道:“冯简啊冯简,你是怎么有脸来这里?又是怎么有脸说出这般话的?当初你在书院抹黑我时,怎么不曾念及同窗之情?如今落魄了,倒是想起我来了?”
他本是个心软的。
可是,冯简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叫人深恶痛绝。
此人连亲生父亲都不认,虚荣至极。
此人又与郑思齐一道,阴谋陷害与他,险些让他落个文抄公的骂名,毁掉大好前程。
那个时候,冯简不曾想过同窗之情,可如今这家伙落难了,求告无门了,竟是跑来说甚么看在同窗一场的份上,实在是叫人觉得可笑至极。
冯简听着这一言一句,只觉得面颊火辣辣刺痛,慌忙跪在地上,向苏哲哀求道:“苏兄,我知道你怨恨我,千错万错全都是我的错,你如何骂我,如何怪我,便是打我,我也无话可说!可是,我爹如今真的病得厉害,人都咳血了,性命危在旦夕!求求你,帮我一把,救救我爹!只要你肯帮忙,便是让我做什么都行,为奴为婢,我也在所不惜……”
苏哲看着冯简那哀求的模样,虽然觉得有些可怜,可再想到当初冯简在书院帮着郑思齐陷害他的一幕幕,笑了笑,淡淡道:
“你来求我,觉得我肯帮你,也不止是走投无路,是觉得我苏哲善,所以要比郑思齐那些人好说话,会可怜你,来欺负我善罢了!”
“我告诉你,我的善心,不会给你这种人一丝一毫!我便是帮条狗,也绝不帮你!”(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