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念唐·启蒙

    念唐四岁半那年,高惠通决定正式教他识字。

    她没有用寺里的经卷——那些字太深,道理太远,像隔着一层雾。她折了根树枝,在泥地上写,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人、天、地、日、月、水、火、木。念唐学得很快,一天能记住五六个,三天就能把学过的字连成句子,磕磕绊绊地读出来。

    “娘,”有一天,他指着地上的“人”字问,“这个字为什么是两笔?”

    “因为人站着的时候,就是这样。”高惠通用树枝点了点那一撇一捺,“一撇是左腿,一捺是右腿。人站着,要顶天立地。”

    念唐想了想,自己站起来,两脚分开站,比了个架势。“那我也是人。”

    “对。你也是人。”

    “那娘也是人?”

    “娘也是人。”

    “那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高惠通沉默了片刻。“人是一样的,但人的命不一样。有的人命好,有的人命苦。有的人活着是为了自己,有的人活着是为了别人。”

    念唐歪着头,眼睛清亮。“娘是为了谁活着?”

    高惠通看着他,看了很久。

    “娘是为了你活着。”

    念唐没有回答。他伸出小手,握住了高惠通的食指。那根手指上有旧茧,有伤疤,有岁月磨出的粗糙。念唐握着它,像是在握着一件很重要的事。

    识字半个月后,高惠通开始教念唐读医书。

    课本是《栖霞医录》——她自己用左手写的那一本。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页都写得很认真。她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字念道:“风寒入肺,发热咳嗽,脉浮紧,舌苔薄白。用麻黄、桂枝、杏仁、甘草。”

    “念唐,跟着念。”

    念唐一个字一个字地跟读,磕磕绊绊。有些字他不认识,高惠通就停下来,在沙盘上写给他看,告诉他怎么读、什么意思。念唐记性很好,教一遍就记住了,偶尔还会问:“娘,为什么麻黄能治咳嗽?”“因为麻黄能打开毛孔,把寒气赶出去。”“那桂枝呢?”“桂枝能让血流得快一些,让身体暖起来。”“那杏仁呢?”“杏仁能降气,让咳嗽停下来。”念唐听完,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他继续读,遇到不懂的又停下来问,问完了又继续。高惠通坐在旁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这孩子像她——倔,认真,不懂就问。也像他——聪明,敏锐,过目不忘。

    有一天,高惠通决定教念唐解剖学的基础。

    她没有用医书,而是在纸上画了一幅简单的人体图——心脏、肺、胃、肠。线条歪歪扭扭,但大致位置是对的。她把念唐叫到桌前,指着心脏的位置说:“念唐,这是心。人的心在这里,左边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之间。”念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用手摸了摸。“我也有心?”“每个人都有。心是跳的,跳的时候,血就在身体里流动。心停了,人就死了。”“那人的心为什么要跳?”高惠通想了想。“因为人要活着。心跳,就是活着。”念唐沉默了片刻。“那娘的心还在跳吗?”“在。娘的心还在跳。”“那我的心也在跳?”“在。你摸摸看。”念唐把手放在胸口,沉默了一会儿。“娘,我摸到了。它在跳。”“那就好。”高惠通说,“记住这个感觉。只要心还在跳,就还有希望。”

    那之后,念唐每天多了一件事——睡觉前把手放在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他不是在数数,他只是在确认:心跳还在,他还活着。这个习惯,他一辈子都没有改。

    除了识字和学医,高惠通也教念唐认路、认方向、认天气。

    她带着他在山里走,教他看太阳辨方向,看云识天气,看树皮判断哪边是南。念唐学得很认真,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看看太阳,看看树,然后说:“娘,南边在哪?”高惠通指给他看,他就记住了。

    “念唐,”有一天她问,“你知道为什么要学这些吗?”

    “不知道。”

    “因为万一有一天,娘不在你身边了,你要自己能找到回家的路。”

    念唐愣了一下。“娘为什么会不在?”

    高惠通没有回答。她只是摸了摸念唐的头,说:“不会的。娘一直在。”念唐没有再问。但他记下了那句话——娘说,她一直在。她说话算数。

    入冬后的一个雪夜,高惠通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地方,分不清东南西北。脚下是雪,头顶是天,四周什么都没有。她喊了一声“念唐”,没有人回答。又喊了一声“世民”,也没有人回答。她蹲下来,抱着膝盖,觉得自己像是被世界遗忘了。

    然后她醒了。念唐睡在她身边,小手抓着她的衣角,呼吸均匀而绵长。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念唐,”她轻声说,“你是娘活下去的理由。”念唐没有醒。他翻了个身,往她怀里蹭了蹭,嘟囔了一声“娘”,又睡熟了。高惠通把他搂进怀里,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再做梦。

    开春之后,高惠通开始教念唐简单的药理。

    她从药圃里摘了几片叶子,放在桌上,让他闻、尝、摸。“这是薄荷。闻一闻,什么味道?”念唐凑近闻了闻。“凉凉的。”“对。薄荷是凉的,能清头目、解表。人发烧的时候,可以用薄荷煮水喝。”她又拿出一片甘草。“尝一尝,什么味道?”念唐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对。甘草是甜的,能调和药性。很多药方里都要加甘草,因为它能让苦的药好喝一些。”念唐吃完了甘草,又去闻薄荷,然后又吃甘草,把两种味道在嘴里交替,像是在做实验。“娘,”他说,“甘草甜,薄荷凉。甜的治小病,凉的治大病。对不对?”高惠通愣了一下。“谁告诉你的?”“我自己想的。”念唐说,“上次娘说甜的治小病,苦的治大病。薄荷不是苦的,是凉的。凉的是不是治大病?”高惠通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惊讶。四岁半的孩子,能自己推导出“薄荷能解表退热”的道理,不是靠死记硬背,是靠观察和思考。她想起了“实习医生高”,想起她在现代医院里带过的那几个实习生——有的人学了三年还不会举一反三,有的人看一眼就能记住全部。念唐属于后者。“念唐,”她说,“你以后会是一个好大夫。”念唐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娘要教我。”“教。娘把会的,都教给你。”

    高惠通开始教念唐把脉。

    她把手指搭在念唐的手腕上,让他感受。“这是寸脉,这是关脉,这是尺脉。寸脉主上焦,关脉主中焦,尺脉主下焦。人的身体好不好,从脉象就能看出来。浮脉主表,沉脉主里,数脉主热,迟脉主寒。”念唐把手搭在自己的手腕上,认真地感受了很久。“娘,我的脉是什么样的?”“你的脉是平的。不浮不沉,不快不慢。这说明你很健康。”念唐点了点头,又把手搭在石虎的手腕上。石虎正在劈柴,被他搭住了,愣了一下。“小少爷,你干啥?”“把脉。”念唐认真地说,“别动,让我摸摸。”石虎哭笑不得,但还是站住了,让他摸。念唐摸了半天,皱着眉说:“石虎叔,你的脉跳得有点快。”石虎愣了一下,看向高惠通。高惠通走过来,搭了一下石虎的脉。“确实有点快。石虎,你是不是刚才练锤了?”“是。”石虎挠了挠头,“刚练完。”“那就对了。”高惠通对念唐说,“练完功,脉会快一些。这是正常的。”念唐点了点头,又把手搭在柳七的手腕上。柳七坐在屋檐下擦弩,被他搭住了,没有动,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念唐摸了一会儿,说:“柳七叔,你的脉很细。”柳七没有说话,只是看向高惠通。高惠通走过来,搭了一下柳七的脉。“你师父教过你‘细脉主虚’吗?”“没有。”“细脉主虚。气血不足的人,脉会细。柳七叔常年在外奔波,吃得少,睡得少,气血有些虚。以后要多吃点饭。”柳七没有回答,但点了点头。念唐仰着头,认真地说:“柳七叔,你要多吃饭。不吃饭会生病的。”柳七愣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那是他第一次在念唐面前笑。很淡,但确实在笑。

    春末的时候,高惠通教了念唐最后一个字——“心”。

    她在沙盘上写了一个“心”字,笔画不多,但写得很慢。“念唐,这个字叫‘心’。人的心,不只是胸口里那个跳着的东西。还有一种‘心’,是看不见的。它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装着人的念想、人的牵挂、人的决定。娘的心,装着念唐。念唐的心,装着娘。这就是‘心’。”念唐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娘,那人的心会碎吗?”高惠通的手顿了一下。“会。”“那碎了怎么办?”高惠通沉默了很久。“碎了也不要紧。碎了,就慢慢长好。长好了,还能继续跳。只要还跳着,就还有希望。”念唐点了点头,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高惠通的心口。“娘的心,碎过吗?”高惠通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别过脸,擦了擦眼角。“碎过。但现在长好了。”念唐没有追问。他把自己心口也摸了摸。“那我的心,也要长好。以后娘的心再碎了,我用我的帮娘长。”高惠通把他搂进怀里,眼泪掉在他的头发上。她没有说话。她说不出来。

    她只是在心里想——这个孩子,是老天给她的补偿。她失去的那些人——父亲、檀英、李焕、钱三、孙瘸子——他们都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她身边。在她孩子身上,在那些还在的人身上。

    (第七十章 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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