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知薇·归处

    贞观七年秋,大慈恩寺后山。

    枫叶红了。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红,是星星点点的,散在竹林与松柏之间,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高惠通坐在廊下择药,念唐蹲在药圃边,用小木棍在地上写字。风从竹梢上吹过来,带着草药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秋天来了,冬天也不远了。

    “娘,”念唐抬起头,“知薇什么时候来?”

    高惠通的手没有停。“快了。你莺姨说,等知薇满了三岁,就带她来住一阵子。”

    “三岁。”念唐掰着手指算了算,“知薇现在多大?”

    “两岁半。”

    念唐点了点头,继续写字。他没有再问,但高惠通注意到,他写字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有个小小的期待在心里发芽。他在地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薇”字,笔画繁复,有些字的部件挤在一起,像是一群排队的人推推搡搡挤进了门。“娘,‘薇’字怎么写?”他问。

    “草字头,下面一个‘微’。”高惠通用树枝在地上写给他看,“知薇的‘薇’,是一种草。春天开紫红色的花,很好看。”

    念唐看着那个字,又看了看远处山道上模糊的轮廓。“知薇来了。”他轻声说,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高惠通说。

    高惠通抬起头。山道尽头,沈莺儿牵着一个扎着总角的小女孩,正朝这边走来。小女孩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她穿着鹅黄色的短袄,头发用红绳扎成两个小揪揪,看起来像一只怯生生的小鹿。沈莺儿走几步就低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有耐心,也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

    “念唐!”沈莺儿远远地喊了一声。

    念唐站起来,却没有跑过去。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靠近。他见过知薇很多次,但每次见她都觉得她不一样了。上次来的时候她还不会走路,只能趴在炕上爬来爬去,抓什么都往嘴里塞。这次来,她已经能走路了,还扎了总角,看起来像个小姑娘了。

    “念唐哥哥。”知薇走到他面前,仰着头,喊了一声。声音软糯,像刚出锅的米糕,还冒着热气。念唐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张圆圆的、红扑扑的小脸,伸出小手碰了碰她的小手。

    知薇没有躲。她反手抓住了他的手指,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

    “进来吧。”高惠通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外面风大。”

    沈莺儿在禅院住了下来。

    她说是带知薇来住一阵子,但高惠通看得出来,她是想留下来了。程名振被赎回后一直在长安奔波,查一些旧事,很少回高鸡泊。沈莺儿一个人带着知薇,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是空的。知薇需要一个更热闹的地方长大,她也需要一个人陪她说说话。

    “通姐,”沈莺儿有一天晚上说,“我想把知薇留在这里。你帮我带几年。”

    高惠通正在缝衣裳,针顿了一下。“留在这里?你不怕她跟着我这个废人,学不到好东西?”

    “你是废人?”沈莺儿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嗔怪,“你是废人,那天下就没有有用的人了。你教念唐认字、学医、辨药,念唐现在比镇上那些塾童强多了。知薇跟着你,我不担心。”她低下头,“而且,你这里热闹。有石虎,有柳七,有念唐。比我一个人强。”

    高惠通沉默了片刻。“你不是一个人。你有程名振。”

    沈莺儿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程名振……他心里有别人。”高惠通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心里有谁。”沈莺儿的声音很轻,“他每次回来,看我的眼神,跟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他心里的人,不是我。”

    高惠通放下针线。“莺儿,你听我说。程名振心里有谁,是他自己的事。但他答应过要照顾你一辈子,他说话算数。你给他一点时间。”

    沈莺儿抬起头,眼眶有些红。“通姐,我不怪他。我只是……不想一个人。”

    高惠通握住她的手。“那你就不一个人。你和知薇留下来。这里永远有你住的地方。”沈莺儿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别过脸,擦了擦眼角,笑了。那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真心地笑。

    知薇很快就和念唐熟了起来。

    她不像初见时那样怯怯的了。她跟在念唐身后,像一条小尾巴,他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念唐蹲在药圃边认药,她就蹲在旁边学他,虽然大部分字都不认识,但她学得很认真。念唐教她认“人”字,她就跟着念“人”;教她认“天”字,她就跟着念“天”;教她认“娘”字,她就大声念“娘”,然后转头看向高惠通的方向。

    “娘!”她喊的是高惠通。

    高惠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知薇,你应该叫‘姨’。”

    “娘!”知薇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像是没听见高惠通的话。沈莺儿在旁边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通姐,她认准你了。”

    高惠通蹲下身,看着知薇。“知薇,叫‘姨’。”

    知薇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娘!”她扑进高惠通怀里,小手搂住她的脖子,抱得很紧。高惠通被她扑得往后仰了一下,然后伸手搂住她。小小的身体,温热的,带着奶香味。她想起念唐小时候也是这样的,软软的,暖暖的,趴在她怀里不肯下来。

    “好。”她轻声说,“叫娘就叫娘吧。”

    从那天起,知薇管高惠通叫“娘”,管沈莺儿叫“娘”。两个娘,她都喊,喊得理直气壮的,像是她天生就该有两个娘。

    知薇和念唐在一起的时候,像一幅画。

    念唐安静,知薇活泼。念唐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沉默而坚韧;知薇像一只小麻雀,叽叽喳喳的,永远有说不完的话。她问念唐“这是什么”,念唐就告诉她;又问“那是什么”,念唐又告诉她。她记不住,又问一遍,念唐也不烦,再告诉她一遍。高惠通有时候会想,如果念唐没有遇见知薇,他会不会变成一个太沉默的人。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知薇在念唐身边的时候,念唐的眼睛会亮一些。

    “念唐哥哥,”知薇有一天问,“你为什么总是蹲在药圃边?”

    “因为我要学医。”念唐说。

    “学医做什么?”

    “救人的。”

    知薇想了想。“那我也要学医。”

    “你还小。”

    “那你教我。”

    念唐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小脸,点了点头。“好。我教你认草药。”

    他牵着她走到药圃边,指着一株矮矮的植物说:“这是薄荷。叶子是绿的,闻起来凉凉的。发烧的时候,可以用它煮水喝。”

    知薇凑近闻了闻。“凉凉的!”

    “对。记住了吗?”

    “记住了!薄荷凉凉的,发烧煮水喝!”她大声重复,像在背口诀,背完还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真的记住了。

    念唐又指着一株。“这是甘草。根是甜的。”

    知薇蹲下去,用小铲子挖了一点土,露出甘草的一小截根须。她捡起来擦干净,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甜的!”

    “对。甘草是甜的,很多药里都会放。因为有些药太苦了,加了甘草就好喝一些。”

    知薇嚼着甘草,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念唐哥哥,你以后当大夫,我给病人唱歌。”

    “唱歌?”

    “对呀。病人吃了药,心里苦,我唱歌给他们听,他们就不苦了。”

    念唐看着她,看着她鼓鼓的腮帮子和亮晶晶的眼睛。“好。”他说,“你唱歌,我开药。我们一个治身上的病,一个治心里的病。”

    知薇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拉勾!”

    她伸出小指。念唐也伸出小指,勾住了她的。两只小手勾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下,像是一个约定。

    石虎也喜欢知薇。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喜欢,是一种粗人表达亲昵的方式。他每次出门回来,总会给知薇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颗糖,有时候是一朵花,有时候是一块漂亮的石头。知薇每次都会跑过去,仰着头,喊“石虎叔”,然后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像一只等着投喂的小鸟。

    “石虎叔,”知薇有一天问,“你为什么总是带东西给我?”

    石虎挠了挠头。“俺……俺也不知道。俺看到好看的,就想带给你。”

    “那你明天还带吗?”

    “带。只要有,俺就带。”

    知薇笑了,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石虎愣住了。他一个糙汉子,被一个小姑娘亲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柳七坐在屋檐下擦弩,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在禅院里露出的第二个笑容。

    “石虎叔,”知薇又喊了一声,“你的脸好红。”

    石虎“哎”了一声,转身就跑,像是一个被捉住的小贼。知薇在他身后咯咯笑,笑得弯下了腰。

    高惠通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生离死别,只有孩子、朋友、药草和笑声。

    入冬前,沈莺儿回了一趟高鸡泊。

    她要去取一些衣物和药材,顺便看看程名振有没有回来。知薇没有跟她走,她留在了禅院里,跟念唐在一起。沈莺儿走的那天,知薇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没有哭。

    “知薇,”高惠通蹲在她身边,“想哭就哭。”

    知薇摇了摇头。“娘说,她很快就回来。她说话算数。”

    她转过身,走回院子,蹲到药圃边,拿起小铲子开始挖土。她在挖甘草。念唐教她的那株,她挖了一半,甘草的根露出来一小截,黄褐色的,像细长的手指。她小心翼翼地挖,像是怕弄疼了它。

    “念唐哥哥,”她说,“等娘回来,我把甘草给她看。她一定很高兴。”

    念唐蹲在她旁边。“她会的。”他伸出手,帮她把那块土松了松。甘草的根露出来更多了,黄褐色的,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知薇轻轻地把它拔出来,捧在手心里。“这是甜的。”她说,“娘吃了甜的,就不会难过了。”

    念唐看着她,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知薇的头。

    晚上,高惠通坐在窗前,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像一面镜子。念唐和知薇已经睡了,石虎和柳七也在各自的屋里歇下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她想起沈莺儿走之前说的话——“通姐,我觉得我自己变了。以前我总觉得,活着是为了别人。现在我觉得,活着也可以是为了自己。”

    那时候她没有回答。现在她想了想,在心里说:“莺儿,你说得对。活着,可以是为了自己。也可以是为了值得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隔壁屋里,看了看两个孩子的睡颜。念唐和知薇并排躺着,小手碰在一起,像两只依偎的小兽。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们的脸上,把他们的小脸镀上一层银白。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关上门。

    回到自己的屋里,她躺在炕上,闭上眼。她想起念唐说的话——“知薇,你唱歌,我开药。我们一个治身上的病,一个治心里的病。”她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

    “念唐,”她在心里默默说,“你已经比娘强了。娘只会杀人,不会治心。你还会治心。”

    窗外,月亮静静地照着,照着这座藏在竹林深处的禅院,照着两个相依的小小身影,照着那些还在生长的人。

    (第七十一章 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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