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年关前最后一日,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覆盖了整个京城。然而,比雪势更浩大的,是从北境传来的八百里加急捷报,以及随之凯旋的铁骑。
北境大捷!四皇子宋景琛率军奇袭,于风雪之夜破敌营,斩敌酋,一举击溃北漠犯边主力,迫使其遣使求和,边境暂安。捷报传来,朝野振奋,连多日阴郁的皇帝宋明澈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当日下午,凯旋的队伍便在漫天飞雪与震天欢呼声中,踏入了京城。百姓几乎倾城而出,夹道欢迎,抛洒着彩纸和冬日的花瓣(虽稀少),争相一睹这位年仅十七岁、却已屡立战功的少年将军风采。
队伍最前,四皇子宋景琛身披亮银锁子甲,外罩玄色绣金蟠龙披风,胯下一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西域良驹。他并未戴头盔,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银簪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剑眉星目。年轻的面庞被北境风霜打磨出硬朗的线条,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嘴唇紧抿,目光炯炯如电,扫视着欢呼的人群时,自带一股不怒而威的凛然气势,却又在看向路边欢呼的孩童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笑意。
银甲白马,少年英姿,在皑皑白雪与鼎沸人声中,宛如一幅活过来的传奇画卷。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积雪。
“四殿下千岁!”
“将军威武!”
“保家卫国,英雄出少年!”
声浪之中,宋景琛始终脊背挺直如松,微微颔首示意,并无骄矜之色。他身后是同样经历血火洗礼、沉默而肃穆的亲卫铁骑,那股百战余生的煞气与纪律,让喧闹的人群也不自觉地在队伍经过时屏息片刻。
这场面自然也落在了有心人眼中。
苏砚与沈黎并未挤在人群中,而是站在沿街一家酒楼二楼的雅间窗后,静静观看着。沈黎看着那白马银甲的少年将军,眼中掠过一丝好奇和欣赏:“他……很厉害。”她能感觉到那股蓬勃的生命力和坚毅的气势,与她在冷宫、在白云观感受到的死寂、阴冷、邪恶截然不同。
苏砚的目光则更加复杂。他看着那个与自己有血缘关系、却素未谋面的弟弟,看着他身上那种纯粹的、属于阳光和战场的英武之气,心中既有欣慰,亦有感慨。若非当年变故,他们或许会在宫中一起长大,命运截然不同。
“他是将才,亦有心胸。”苏砚低声道,想起那封匿名信后北境迅速做出的反应,“希望他能明辨是非,以国为重。”
当晚,宫中设下盛大庆功宴,为四皇子洗尘,亦是年前最后一场大宴。皇室宗亲、文武重臣、有头脸的勋贵世家皆在邀请之列。苏砚以“江南茶商巨贾陈真”的身份(李崇文巧妙安排),也收到了一份请柬。他本不欲在这种场合过多露面,但考虑到或许能近距离观察几位皇子及朝中动向,尤其是探探四皇子的口风,便决定赴宴。沈黎则以“身体不适”为由留在别院。
华灯初上,皇宫内灯火辉煌,丝竹悦耳,与宫外的严寒仿佛两个世界。宴设麟德殿,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觥筹交错,气氛热烈。皇帝宋明澈今日精神颇佳,当众嘉奖四皇子,赐下丰厚赏赐。太子宋景睿(假)面色苍白,强打精神说着恭贺之词。二皇子宋景恒笑容满面,眼神却不时闪烁。三皇子宋景轩依旧一副文弱书生模样,含笑举杯,但苏砚注意到,他与北漠副使哈鲁的目光有过短暂而隐蔽的交汇。
四皇子宋景琛是宴会的绝对焦点。他换上了一身绛紫色亲王常服,少了几分战场戾气,多了几分皇家贵气,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枪,举止大方得体,应对敬酒从容不迫,既不居功自傲,也不过分谦卑,引得不少朝臣暗自点头。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宋景琛端着酒杯,离开主位,开始向一些重臣和老将敬酒,态度恭敬。当他走到李崇文这一席时,自然看到了坐在李崇文下首、气度不凡的“陈真”。
李崇文笑着为二人引荐:“四殿下,这位是江南来的茶商,陈真陈公子,为人豪爽,见识广博,于商事民生颇有见解。陈公子,这位便是今日凯旋的四皇子殿下。”
苏砚起身,执礼甚恭:“草民陈真,见过四殿下。恭贺殿下北境大捷,扬我国威。”
宋景琛目光如电,在苏砚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前之人约莫二十三四年纪,面容俊朗,举止沉稳,虽作商人打扮,但那份气度,绝非常年浸润铜臭的商贾所能有。尤其那双眼睛,深邃平静,隐隐带着一种历经风霜的锐利与洞察。
“陈公子不必多礼。”宋景琛虚扶一下,声音清朗,“李大人过誉了。倒是陈公子……”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坦率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笑意,“看着不太像寻常商人。本王在军中待惯了,看人喜欢直来直去——陈兄这通身的气派,倒更像……军中历练过的人,或是惯于行走四方、见惯风浪的侠士。”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但由宋景琛说出来,配合他真诚的目光和军人式的直爽,并不让人觉得冒犯,反而有种坦荡之感。
苏砚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从容笑道:“殿下好眼力。不瞒殿下,草民早年确曾随家中商队走南闯北,也请过几位退隐的军中教头习练武艺强身,见过些世面,沾了些粗豪之气,倒让殿下见笑了。”
“原来如此。”宋景琛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眼中的兴味并未减退,“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是好事。我北境将士,亦需知晓天下大势,方能保境安民。陈公子既是李大人推崇之人,日后若有闲暇,不妨来我府中坐坐,说说这江南风物、天下见闻,也让本王开开眼界。”
这话看似寻常邀请,但在这种场合,由一位刚刚立下大功、风头正劲的皇子对一个“商人”说出,分量已然不同。周围不少耳朵竖起的官员都露出了讶异或深思的神色。
苏晏拱手:“殿下厚爱,草民荣幸之至。待殿下稍事休整,草民定当备上好茶,登门叨扰。”
“好!那就一言为定!”宋景琛哈哈一笑,举杯与苏砚碰了一下,一饮而尽,甚是豪爽。然后便转向其他大臣敬酒去了。
宴会继续,喧嚣依旧。但苏砚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了自己身上。其中一道,来自三皇子宋景轩,带着淡淡的审视;另一道,则来自王后赵凤仪所在的方向,虽然隔着珠帘与距离,但那冰冷的探究感,依旧如芒在背。
四皇子的归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池塘,激起了新的、更复杂的涟漪。而他对自己这个“茶商”表现出的、超乎寻常的兴趣,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但至少,接触的渠道,已经借着庆功宴的契机,悄然打开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