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柳府深处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声。
周氏小心翼翼抱着刚出生没几日的女婴,连忙哄着,“乖宝不哭不哭,姥姥在。”
宋缙正站在廊下,听到厢房里的动静,脚步一顿,直接转身,来到主屋。
柳韫玉刚醒来,正喝完药,捻着一块杏仁糕,还未吃几口,余光瞥见宋缙的身影。
她搁下杏仁糕,笑盈盈地看着他坐在案几一旁。
“眉头皱成这样,是遇上什么麻烦,还是隔壁的静初吵到你了?”
柳韫玉生下的是女儿,取名为静初。
这名字取自“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给女儿取名叫静初,本意是想叫她清雅安然,坚守本心。
谁曾想,静初从落地那刻起,便扯着嗓子嚎啕大哭,哭声震天,半点不辜负“静”字,仿佛要把这世间的动静都占全了。
太医们轮番来诊脉,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孩子健健康康,就是……爱哭闹了些。”
不是身体有恙,众人便都松了口气。
只是这孩子嗓门实在洪亮,哭起来满院不得安宁。
宋缙起初还是个任劳任怨的慈父模样,亲自将她抱在怀中准备哄。谁知刚抱起来,静初便毫不客气地尿了他一身。
宋缙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柳韫玉在一旁看着,没忍住,笑出了声。
此刻,宋缙坐在柳韫玉的榻边,听着女儿中气十足的哭声,面色淡淡,也不知在想什么。
柳韫玉偏过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促狭,“想什么呢?莫不是又在想那几日静儿尿在你身上的事?”
闻言,宋缙侧眸看了她一眼,“她哭得这样大声,也不知随了谁。”
“随谁?总之不是我,我娘说我小时候可乖巧了……”
“是吗?”
宋缙挑眉,显然不信。
柳韫玉摸了摸鼻子,心虚地不说话。
就在这时,隔壁偏房的哭声终于消停了下来,也不知周氏是怎么哄的。
想到什么,柳韫玉弯了弯嘴角,“你说,我们静儿长大了,若还这般闹腾,你打算怎么办。”
宋缙沉吟片刻,认真道,“请最好的夫子,让她读书明理。”
“若是读了书还闹呢?”
“那便让她习武,让她把力气使在该使的地方。”
柳韫玉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是养女儿还是训兵呢?”
宋缙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和,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养她平安长大,旁的随她。”
顿了一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像你一样,也很好。”
柳韫玉没再说话,只是将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我希望她像你更多一点。”
说话间,隔壁又传来静初的哭闹声。
柳韫玉忽然非常认真地说,“此刻我更希望她就像你。”
“……”
万幸,静初只闹了不到一个月,便渐渐安分下来。
哭声从惊天动地变成细声细气,再到后来,只是饿了或尿了时才哼唧两声,比起满月前的阵仗,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宋缙与柳韫玉总算能睡个安稳觉,府中上下也跟着松了口气。周氏更是欢喜得不得了,特意去城东的报恩寺烧了柱香,谢菩萨保佑孙女平安。
她跪在蒲团上念叨了许久,末了又添了一句:“求菩萨叫她日后莫要这么能哭了。”
柳韫玉休养了一个月,身子渐好,便回了凤鉴司当值。
周氏这段时日也累得不轻,老人家到底不比年轻时候,熬了一个月便觉得骨头都散了架,也乘了轿子回自己的小院休养去了。
如此一来,白日里照顾静初的担子,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了宋缙这个当爹的肩上。
柳韫玉起初很不放心。
宋缙此人,文能提笔写策论,武能骑马射箭,在朝堂上是老谋深算的老狐狸。可唯独对上那个软乎乎、红通通、一不高兴就扯着嗓子哭的女儿,他每每都是眉头皱起、束手无策。
柳韫玉正想着,稍不注意,手中的笔墨就洇染在了宣纸上。
赵蘅路过中堂,见她心神不宁,走上前唤了一声,“大人?”
柳韫玉如梦初醒,搁下手中的笔。
赵蘅笑了起来,“大人是在想女儿吗?”
柳韫玉无奈地叹气,“如今有了孩子,心里总是会惦念几分。”
“谁说不是呢……我刚生下素娘那几个月,日日夜夜都要照看着,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那时她爹还满脸严肃地教训我,说慈母多败女,可他自己不也是?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明知她不能多吃糖,却还是悄悄塞给她一块饴糖,又在她去学堂时,各种找借口去探望。”
谈起方素小时候,赵蘅有说不完的话。
柳韫玉莞尔一笑,“没想到你跟方大人,还有这一段趣事。”
“……我也是说着说着才想起来。不过我们都老了,眼下素娘也快要嫁人。”
赵蘅恍惚了一下,随后腼腆浅笑。
之后她们闲聊了几句,赵蘅回到前堂去忙着整理卷宗,柳韫玉重新撰写日志,勉强不再惦记家中的静初。
日薄西山,柳韫玉坐着马车回到柳府,穿过回廊。
到了院门口,她想起什么,脚步先慢下来,侧耳听了听。
里头安安静静的,没有哭声。
她微微一愣,轻手轻脚推开门,探头往里一看,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宋缙坐在榻边,怀里抱着静初。
小丫头醒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正盯着宋缙的脸看。
宋缙低着头,一只手稳稳托着她,另一只手伸出一根食指,又轻又慢地碰了碰她的小手。
静初下意识地攥住了那根手指,攥得紧紧的。
宋缙低头看着那只攥住他的小手,不知在想什么,唇边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柳韫玉望久了,眼底浮现丝丝暖意,正想走进去,就听到宋缙说。
“长得有点像你娘。”
小丫头听不懂,“咿咿呀呀”地笑起来。
宋缙唇角微微勾起,“但是没你娘聪明。”
“……”
“不过你娘是全天下最聪明的女子,谁都比不上。你比不上也正常。”
柳韫玉倚着门,听他难得说些趣话,不禁摇头一笑,正要继续往前走。
小丫头却像是忽然听懂了她爹的话,放声大哭起来。
柳韫玉连忙上前将女儿抱了过来,而宋缙敛去笑意,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的衣袖。
那精致的衣袖已经被泪水洇湿一片,而始作俑者被亲娘抱在怀里。
宋缙扯了扯唇角,“婠婠,其实我们的女儿不是一般的聪明。”(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