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的雨季来得没有征兆。
楼明之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十月十四日,天气预报说晴,气温十六到二十三度,适合出行。他出门的时候甚至没带伞。但下午三点刚过,天色就像被人拧灭的灯泡一样骤然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贴着解放路那些老骑楼的屋顶。然后雨就下来了,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劈头盖脸的暴雨,雨点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整座城市在十分钟之内被泡成了一枚发胀的中药丸。
他当时正站在解放路和人民路的交叉口,手里捏着一张被雨水打湿的纸条。纸条是三个小时前出现在他临时租住的公寓门缝下面的,没有邮票,没有邮戳,甚至没有信封,就是一张从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用圆珠笔写了六个字——
“解放路187号,四楼。”
字迹很陌生,但楼明之认识那张纸。作业本的纸,横格线是淡蓝色的,左上角有一个被撕掉的不规则缺口。他见过这种纸。三天前,他和谢依兰去镇江档案馆查青霜门旧档的时候,档案馆的管理员用的就是这种作业本做借阅登记。
这让他心里有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猜想。
解放路187号是一栋上了年纪的建筑。楼明之站在马路对面抬头打量它的时候,雨已经把他浇透了。那是一栋民国时期的四层砖木结构楼房,外立面是斑驳的水刷石墙面,正中间嵌着一块褪色的匾额,上面“人民影剧院”五个字掉了漆,露出底下更早的“同乐戏院”四个魏碑体大字。窗户大部分是碎的,大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锁扣上缠了好几圈粗铁丝,像是后来有人临时加固过的。
一个废弃的老戏院。镇江这种建筑不少,尤其是老城区改造停滞的那几年,很多五六十年代的公共设施就这么半死不活地晾着,既没人拆,也没人管。楼明之在镇江做了十二年刑警,解放路至少走过几百次,但他从没注意过这里还有一栋戏院。
他绕到侧面,找到一扇没有完全封死的木窗。窗框已经朽了,轻轻一推就裂开一道口子,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他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堆软塌塌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摞发霉的幕布,深红色的绒面上长满了灰绿色的霉斑,踩上去像踩在一具尸体的腹腔上。
戏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观众席大约有两百多个座位,木质折叠椅整片整片地坍塌,像多米诺骨牌倒下后被时间焊死在地上。舞台还在,台口的帷幕只剩半截,另一半耷拉在台面上,像一张被撕开的脸皮。舞台上方的天桥铁架锈迹斑斑,挂着几根断裂的钢丝绳,在穿堂风里轻轻晃荡,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老鼠屎和旧木头腐朽的气味。但楼明之在这股气味里,闻到了另外一种东西。
汽油。
很淡,但很确定。不是陈年的油渍,是新鲜的汽油,应该是最近几天才泼上去的。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他把手指凑近鼻子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汽油不是随便洒的,是有规律地泼在观众席的几排座位之间,形成了一条大约半米宽的油路,从后排一直延伸到舞台边缘。
有人在为纵火做准备。
这个判断刚刚在他脑子里成型,舞台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响动。不是风造成的自然响动,是人的脚步声——很轻,踩在木质天桥板上,那种老木头受到压力时发出的沉闷回响。一下。隔了三秒,又是一下。
楼明之没有抬头。他保持着蹲姿,右手慢慢滑向腰间的战术腰包,摸到了那柄谢依兰给他的短刃。刃长十二厘米,双面开刃,柄上刻着青霜门的霜花纹,是他目前为止唯一愿意随身携带的武器。
脚步声在舞台正上方停住了。
“别躲了。”楼明之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戏院里产生了短暂的回音,“你藏在灯架后面那个位置,以前是追光灯的操作位,左边应该有一根生锈的铁栏杆,你手扶着的那根。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之前来过这里。”
沉默了三秒。然后天桥上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的笑意。
“你不可能来过这里,这是解放路187号。”那声音说,“你连地址都是今天才知道的。”
谢依兰从灯架后面走出来,站在离地大约十米的天桥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雨衣,帽子已经掀到脑后,露出被雨水打湿的碎发。雨水顺着天桥的破洞滴下来,在她脚边砸出细小的水花。
“纸条是你塞的。”楼明之说。
“是。”
“你怎么会有档案馆的作业本?”
“借阅登记的时候撕了一页。”谢依兰说得很坦然,“我本来想写‘解放路187号,四楼’,但四楼已经被封死了,只能退而求其次站在天桥上等你。”
楼明之看着她从天桥的检修梯上下来。她下梯子的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脚尖点在锈蚀的铁横杆上,像一只踩在芦苇秆上的水鸟。他在这一刻突然理解了她之前说过的那句话——“我练了二十年功夫,最好的不是轻功,是不被人发现我在走路。”
谢依兰落地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解释为什么把楼明之约到这里来,而是走到观众席第三排和第四排之间的过道上,蹲下来,用手指沾了沾地上的汽油。
“你也闻到了。”她说。这是一个陈述句。
“刚闻到的。”楼明之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你觉得这跟案子有关?”
谢依兰没有直接回答。她从雨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密封袋,里面装着几张照片。照片拍得很模糊,看像素是监控摄像头截图的级别,但能辨认出几个关键信息:一个男人,身材中等偏瘦,穿着深色工装,扛着一只塑料桶,于三天前的凌晨两点二十三分进入了解放路187号的后巷。同一时间段的另一个摄像头拍到他在戏院后门停留了大约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桶已经不见了。
“塑料桶的规格是25升的。”谢依兰站起来,指着地上的油路说,“这条油路从后排延伸到舞台,长度大约二十米,宽度五十厘米,按照汽油的覆盖厚度推算,用量大概在十五到二十升之间。如果他带了一只25升的桶来,那就意味着还有至少五升汽油被用在了别的地方。”
楼明之看着那条油路的延伸方向。后排到舞台。二十米的燃烧路径,足够把整座木质结构的戏院在十五分钟内烧成一个火球。
“他为什么还没点火?”楼明之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谢依兰把照片收好,转过身来面对他。天桥上的雨水滴落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时刻显得格外清晰。她的表情很严肃,但眼底有一种楼明之不太常见的兴奋——不是高兴,是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那种高度专注的兴奋。
“因为他要烧的不是戏院,是戏院下面的东西。”
楼明之愣了一下。他重新审视脚下的地面。戏院的地面是水泥的,上面铺着一层早就被踩烂的化纤地毯。水泥地面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谢依兰走到舞台正前方的位置,用脚后跟重重地踩了三下。
第三下的时候,声音变了。不再是沉闷的水泥回声,而是空的。
“这下面是空的。”谢依兰说,“我查过镇江城建档案馆的老图纸,解放路187号在民国时期不叫同乐戏院,它最早的名字叫‘沈氏宗祠’。1943年日本人征用了这栋建筑,把它改建成了慰安所,后来抗战胜利,沈家后人嫌这地方晦气,低价卖给了镇江商会,商会在上面加盖了一层,改成了戏院。”
楼明之看着她从雨衣里又掏出一张折叠的图纸。那是一张复印的老建筑平面图,纸已经发黄了,但线条还很清楚。图上清晰地标注了沈氏宗祠的原始结构——正厅、偏厅、后堂,以及一个用虚线标出的地下室入口,位置恰好就在舞台正下方。
“沈家在清末民初是镇江最大的药材商,宗祠下面建了一个地下仓库,用来存放贵重的药材和银两。”谢依兰指着图纸上的虚线说,“入口在舞台下面,但从原始结构图来看,应该还有一个通风口。”
“你是说那个人在地下室里藏了什么,打算用汽油烧掉?”
“我不确定他藏了什么,但我知道他肯定还会回来。”谢依兰说,“汽油已经泼好了,但没有点火,说明他还在等什么东西——要么是等地下室里的东西被人发现,要么是在等一个特定的时间点。”
楼明之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三天前。泼汽油。废弃戏院。地下室。他把这些信息碎片在脑子里快速拼接,拼到一半的时候,一个细节突然跳了出来。
“三天前是几号?”
“十月十一日。”谢依兰说。
十月十一日。楼明之记得这个日期。那是他收到第三封匿名卷宗的同一天。卷宗里装的是一起发生在2005年的命案,死者叫顾长河,前青霜门外门弟子,死因是钝器击打头部,尸体被发现在镇江老城区的一处拆迁工地上。卷宗的最后一页用回形针别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顾长河生前最后一个电话,拨出时间是2005年9月30日,对方号码归属地镇江解放路。”
解放路。
这两个字在卷宗里出现过,他只当是普通的地址信息,没有深究。但现在,他站在解放路187号废弃戏院的观众席上,脚下是一层薄薄的汽油,头顶是漏雨的破屋顶,身边是一个在档案馆撕了别人作业本纸的女人,他突然意识到这一切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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