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2章 旧箱子里翻出半张烧剩的名单

    雨下了一夜。

    楼明之没回自己的住处,开着车在镇江城里绕了三圈,最后停在一片老居民区里。谢依兰认得,这是大西路后面的“荣庆里”,一片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式单元楼,墙体斑驳,家家户户的空调外机挂得歪七扭八。她没问为什么来这儿。她知道,像楼明之这种人,被人跟上一回,就不会再往同一个地方睡。

    车停在一栋楼的拐角,两人上了五楼。是一套一居室,门锁是新的,屋里陈设很旧。一张折叠桌,两把木椅,靠墙摆着张行军床,床单铺得整整齐齐,像是很久没人住,又像有人在等他们。墙角放着两箱矿泉水,灶台上的烧水壶落了一层灰。

    楼明之没开灯。他摸黑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下看了半分钟。雨还在下,楼下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在雨里亮着,像几只半闭的眼睛。

    “这地方安全吗?”谢依兰站在门口,雨水从她发梢滴下来,在脚边聚成一小滩。

    “暂时安全。”楼明之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这房子不是我的。我一个月前租的,用别人的身份证。除了我,没人知道。”

    谢依兰接过水,喝了两口,才慢慢走进屋,在木椅上坐下。她的裤腿全湿了,贴在腿上,冷得发木。她弯腰把鞋脱了,光脚踩在旧瓷砖上。楼明之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塑料盆,又取了一条干毛巾,扔给她。

    “洗把脸。脚也擦擦。”他说完,自己从墙角的纸箱里翻出一盏台灯,放在折叠桌上,接上电。灯是坏的,不亮。

    谢依兰擦着头发,看他摆弄那盏台灯,忽然开口:“师叔留下的东西,也在这种老房子里藏着。”

    楼明之把台灯放下,转头看她:“你师叔到底留了什么?”

    “很多。”谢依兰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弯着脚踝活动了几下,“大部分是书,还有些旧照片、信、票据。他以前在东门古玩城旁边开了间小铺子,表面卖旧书,暗中帮江湖上的人捎带消息。青霜门出事那年,他连夜跑了,铺子里的东西来不及收。后来人再没回来过。”

    “东西现在在哪?”

    “大西路后面,我租的一个小仓库里。一个月前,我从省城回来就放在那儿。”谢依兰看着他,“我有钥匙。天亮之后,带你去。”

    楼明之点点头。他搬了把椅子在谢依兰对面坐下,从怀里摸出那个软皮本子。何守成留下的。本子不大,黑色人造革封皮,边角磨得发白。他翻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灯油尽了,不要点灯。

    “买卡特说这话,是想告诉我,何守成在用自己的命还债。”楼明之合上本子,把它推到谢依兰面前,“你觉得呢?”

    谢依兰没碰。她盯着那个本子,像是在看一个不祥之物。

    “我觉得,何守成不像能写出这句话的人。”她说,“我师叔说过,青霜门里粗人多。何守成当年只是个管兵器簿子的,识得几个字,但写不出这种像谶语一样的话。而且,如果真是在极不稳状态下写的,字应该更乱。你看这个‘灯’字,笔划收得很稳,说明写的时候手没抖。”

    楼明之目光沉了沉。他重新翻开本子,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把那一页看了又看。谢依兰说得对。那个“灯”字的最后一笔,是稳稳收住的。如果一个人后脑受了致命伤,又被搬到防空洞里,还能写出这样的字,那他一定不是在害怕。他是在等死。甚至,他早就知道会死。

    “有人让他写的。”楼明之说,“或者,他知道自己会死,想留个东西给后来的人。”

    “给谁?”

    “给我。”楼明之把本子放在一边,“也可能,是给买卡特。”

    谢依兰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雨声不断,像有只手在玻璃上轻轻拍着,没个停。她打了个寒颤,把外套拉紧了些。楼明之见状,去里屋翻出一件旧棉衣,递给她。

    “干净的。穿上。”

    谢依兰披上棉衣,袖口长出一截,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女孩。她抬头看了楼明之一眼。他站在窗边,身形被手机屏幕的微光照出一个大致轮廓,侧脸冷硬,像一块泡在雨里的石头。

    “楼明之。”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非要查这个案子?你已经不是警察了。”

    楼明之没回头。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雨夜,半晌才说:“你有没有那种时候——明知道一件事做了没结果,可就是停不下来。像鞋底粘了口香糖,越蹭越糟,可你不蹭,它就一直跟着你。”

    谢依兰想了想:“我师叔失踪后,我整夜整夜睡不好。有时候翻旧书,翻到一半,会觉得他就在外面敲窗。明知道是风,还是要起来看。几年了,一直这样。”

    “所以我们是一路人。”楼明之说。

    谢依兰不说话了。她知道,他说的“一路人”,不是安慰。两个被旧事缠身的人,在雨夜里挤在一间老屋里,各自揣着各自的鬼,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

    天色渐明。雨小了些。

    楼明之先出了门。他去附近的早点摊买了四个肉包、两杯豆浆。回来时,谢依兰已经收拾好了,正站在窗前,用手指在布满水汽的玻璃上画着什么。她听见门响,转过身,把湿发重新绾了绾。

    “先吃东西。”楼明之把早点放在桌上,“吃完去仓库。”

    谢依兰坐下咬了一口包子。馅里有姜末,热乎乎的,把夜里积下的寒气化开不少。她喝了一口豆浆,问:“你不怕有人跟着?”

    “跟了一夜,没动手。现在天亮了,他们不会轻举妄动。”楼明之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再说,白天人多,好办事。”

    出门时,雨停了。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旧抹布。大西路的梧桐树被雨浇了一夜,叶子更绿了,绿得发暗。两人步行穿过两条小巷,到了谢依兰租的小仓库。

    仓库在一栋旧写字楼的地下,进去要过一道铁门,再用钥匙开一扇绿色防盗门。里面不大,靠墙摆着几个纸箱和一口樟木箱。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旧书的气息。谢依兰打开樟木箱,从里面取出一个蓝布包袱,解开,里面是一堆泛黄的文件和几本线装书。

    “这些是我师叔的。东西不多,但很杂。”她把包袱摊在地上,席地而坐,“我翻过一部分,很多是江湖上的杂事,谁家丢了刀,谁家要找故人。只有这本,像是私人记录。”

    她从中抽出一个牛皮纸本子,递给楼明之。楼明之接过,翻开。里面是钢笔字,密密麻麻,记得很细。他翻了十几页,眉头越拧越紧。

    “你师叔当年在查青霜门?”

    “不止。”谢依兰说,“他在记每一个和青霜门有关的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活着,有的不知所踪。”

    楼明之的目光停在一页上。那页中间夹着半张纸片,边缘焦黑,明显被火烧过。他小心地抽出来。纸片上只剩几行字,是竖排的,像从某个簿子上撕下来的:

    “……三月初七,夜,雨。护法买守静下山,取走玄铁令一枚。同行者,未知。嘱门人,勿泄露……”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的部分,被火烧掉了。

    “买守静。”谢依兰看到这个名字,倒吸一口冷气,“买卡特的父亲?”

    楼明之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青铜令牌,放在掌心。令牌不大,半掌见方,正面刻着一个“静”字,背面是一只闭着的眼睛。他恩师临死前,把这枚令牌塞进他手心,只说了两个字:“找她。”

    她是谁。他一直没找到。

    “买守静是当年青霜门的护法。”谢依兰凑过来,指着那半张纸片,“我师叔的记录里提过,说买守静在青霜门覆灭前三天,带走了一件东西。所有人都以为他叛门了。可后来,他也死了。死因不明,连尸首都没留下。”

    “你师叔怀疑谁?”

    “没写。”谢依兰摇头,“这一页被烧过。我猜,他当时很害怕,怕到要把自己查来的东西毁掉。”

    “可他还是留了半张。”楼明之把纸片放回本子里,合上。

    “也许,他是想留给能看懂的人。”谢依兰看着楼明之手里的令牌,“比如你。”

    楼明之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令牌翻过来,背面那只闭着的眼睛朝上。谢依兰看了几秒,忽然皱眉:“这只眼睛,我见过。”

    “在哪?”

    “我师叔的一本书里。封底内侧,画了个一模一样的图案。旁边写着三个字,‘闭眼帖’。”谢依兰说着,起身往纸箱里翻。她动作很快,翻得满手灰。最后从箱底抽出一本蓝皮旧书,封皮已经脱线,露出里面发黄的书页。她翻到封底内侧,果然有一个用铅笔画的眼睛,线条极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旁边用同样极淡的字写着“闭眼帖”三字。

    楼明之接过书,就着光仔细辨认。那只眼睛和令牌上的一模一样,闭着,眼睫向下,像睡着,又像在拒绝看这个世界。

    “什么是‘闭眼帖’?”他问。

    “不知道。”谢依兰说,“我查过很多资料,都没提过这三个字。倒是听师叔提过一句,说青霜门有两种功夫,一种杀人,一种护人。杀人叫‘碎星式’,护人叫什么,他忘了说。”

    “会不会就是‘闭眼帖’?”楼明之看着她。

    “有可能。”谢依兰点头,“但一个护人的功夫,为什么会刻在令牌上?又为什么会在案发前三天被带走?”

    两人同时沉默了。仓库里很静,只有头顶那盏旧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空气里的霉味似乎更重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发酵了许多年,终于被翻了出来。

    楼明之把书合上,轻轻放回谢依兰手里。他的手指无意间碰到她的,凉的。两个人的体温在旧书的气味里短暂相遇,又迅速分开。

    “走。”他说,“去古玩城。”

    “去那儿干什么?”谢依兰问。

    “你师叔的铺子,应该还没拆。”楼明之把软皮本子和令牌收好,“何守成死了,买守静死了,你师叔失踪。三件事的起点,都在青霜门。可青霜门已经没了。现在唯一还能碰到的,就是当年铺子里那些没带走的东西。”

    “我去过那间铺子。”谢依兰说,“大门锁着,里头空了好几年。房东不想管,租客也不愿接。位置偏,估计没人动过。”

    “那更要去看。”楼明之拉开门,“雨停了,有些痕迹才看得清。”

    两人出了写字楼,往东门古玩城去。路上,天空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有阳光漏下来,不热烈,只淡淡的一层,像隔了层纱。地上的水洼映着天光,被人踩碎了,又重新聚起来。卖菜的、骑车的、遛狗的人渐渐多起来,城市在雨后又重新喘上了气。

    谢依兰走在楼明之身旁,脚步轻快,却始终与他保持着半步距离。她是个习惯独自行动的人,但这一刻,身边有个人,似乎也不坏。

    “楼明之。”她望着前方,“如果找到什么,你有没有想过怎么收场?”

    “收不了场。”楼明之的声音很平,“这不是电影。没有大团圆,也不会有片尾字幕。能走到哪一步,就走到哪一步。”

    “那要是走不到呢?”

    “走不到,就留下脚印。”他说,偏头看她一眼,“总得有人走。”

    谢依兰没再说什么。她想起师叔以前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人这一生,总要做一件不计代价的事。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好像懂了。

    古玩城的门楼破旧,青砖上爬满了藤蔓。清晨的生意还没起来,大部分店铺关着门,只有几家卖玉器杂件的开了半扇,老板在门口泼水净街。谢依兰带着楼明之穿过后巷,拐进一条更窄的支路。铺子在支路尽头,门口有棵构树,树根把台阶都顶裂了。门板上贴着几张被雨水泡烂的招租告示。

    “就是这儿。”她说着,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一把生锈的铜钥匙,插入锁孔,试了两次,锁开了。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扑面而来。屋里很暗,只有门板上几道裂缝透进光来。楼明之打开手机灯,照进去。铺面不大,货架东倒西歪,地上散着一些破书和木匣子。墙上挂着一块匾,字迹模糊,勉强能看出“守静堂”三个字。

    楼明之看见那三个字,脚步一滞。

    “守静堂。”他念出来,“买守静?”

    “不是。”谢依兰摇头,“我问过附近老人。这匾是师叔自己写的,跟买守静没关系。不过,师叔失踪后,有人来问过这匾卖不卖。来过好几拨人,出价不低。”

    “什么人?”

    “不知道。听口音像北方来的。”谢依兰说,“师叔以前很宝贝这块匾,说是一位故人送的。我一直没当回事。”

    楼明之走到匾下,抬头看。匾长三尺,宽一尺,黑漆底,金字。字是颜体,端庄厚重。他踮起脚,伸手在匾的背面摸了摸。没有暗格。他又摸了一遍,手指在右上角停住了。那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藏在漆层里。

    “有东西。”他说。

    谢依兰连忙凑过来。楼明之把手机递给她,自己两手托住匾,轻轻往上一抬。匾很沉,他脖颈上的青筋微微隆起。匾后的墙面上,竟嵌着一个巴掌大的铁盒。盒子锈得厉害,边角已经开裂。楼明之抠出铁盒,打开。

    里面是一把小小的铜钥匙,和一张折成方胜状的纸。他展开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她住大西路91号。”

    楼明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谢依兰。谢依兰也盯着那几个字,脸色变幻不定。

    “大西路91号。”她的声音有些发抖,“那是……我的出生地。”

    楼明之瞳孔骤缩。

    窗外,阳光忽然被云层吞掉。天又阴了下来。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门板“啪啪”作响。铁盒里那张纸被风掀起来,像一只白蝴蝶,在空中旋了半圈,又轻轻落回楼明之手中。

    他攥紧那张纸,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有些答案,不在远处。它们就藏在最寻常的街巷里,藏在一个人出生的地方。只等有一天,有人踏着雨后的泥泞,推开一扇旧门,把它们从灰尘里捞出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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