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3章 保险柜里锁着二十年,电梯井中

    永安大厦的电梯坏了一部。

    另一部摇摇晃晃地往上爬,轿厢里那股泡面汤掺烟灰的味道熏得谢依兰直皱鼻子。楼明之靠在电梯角落里翻手机,翻到第三遍才抬起头:“你师叔最后一条线索,确定是八楼?”

    “确定。我师父留下的地址簿上写的,‘永安大厦八楼,找白经理’。”谢依兰拿指甲刮了刮电梯按钮旁边的楼层指示牌,那牌子锈了一半,“这地方像个正经公司?”

    “不像。”楼明之把手机揣兜里,“正经公司不会把整层楼的监控摄像头全对着走廊,自己办公室门口反倒留死角。”

    电梯在八楼停稳,门打开一条缝,过道里亮着一根惨白的日光灯管,忽明忽暗,跟喘不上气的老头似的。八楼一共三间办公室,两间门上贴着封条,剩下一间挂着个铜牌——腾达商贸有限公司。铜牌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总经理白长庚。

    谢依兰推门就进。前台没人,办公区六张桌子空了一半,剩下的桌上放着半杯凉透的茶和一张没打完的麻将牌。里头隔间门开着,一个秃顶男人正蹲地上拿胶带缠保险柜的轮子,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胶带差点缠自己手上:“你们谁啊?”

    “白长庚?”楼明之亮了一下手机里的照片,“这人你认识么?”

    照片上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方脸,左边耳朵缺了一小块。白长庚盯着照片看了三秒,眼皮跳了一下:“不认识。”

    “你再看看。”楼明之把手机又往前递了递,“他叫谢云山,二十年前在镇江开过武馆。你那时候在永安大厦物业当保安队长,他每个月十号来交物业费,一交就是三年。你跟我说不认识?”

    白长庚嘴唇嚅动了两下,低头继续缠胶带,缠了两圈又停下来:“你们到底什么人?”

    “他外甥女。”谢依兰蹲下来,跟他平视,“白经理,我师叔失踪二十年了。你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你跟我说实话,我不为难你。”

    白长庚抬头看她,又看了看楼明之,把胶带往地上一扔:“你们来晚了。前天晚上有人来翻过保险柜,翻完还拿走了我两万块现金。我今儿正打算把柜子换了。”

    “翻保险柜的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晚上十一点多的事,我那会儿在楼下棋牌室打牌。看门的老刘说来了三个人,都穿黑衣服,上去待了二十分钟就下来了,走的时候还跟老刘打了个招呼,说‘白经理让我们来的’。老刘以为是我朋友。”

    楼明之蹲下来看保险柜。柜门半开着,里头文件被翻得乱七八糟,夹层也被撬开了。他掏出一支笔挑着翻了两页,翻到第三层的时候停住了——柜底贴着一张泛黄的物业费收据,日期是二十年前的六月十号,缴费人签名:谢云山。

    “六月十号。”楼明之把收据递给谢依兰,“你师叔每个月十号来交费,最后一次交费是六月十号。青霜门出事是哪天?”

    “六月十二号。”谢依兰声音沉下去,“六月十号他来交费,六月十二号青霜门出事。中间两天他去了哪儿?”

    楼明之站起来,环顾这间小办公室。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巷子对面是另一栋老写字楼。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回头问白长庚:“你以前当保安队长的时候,八楼还有哪几家公司在用?”

    “就我们腾达,还有一家做印刷的,一家搞通讯器材的。印刷那家早搬了,通讯器材的老板姓许,许又开。”

    楼明之和谢依兰同时抬了头。

    “许又开?”谢依兰声音紧了一拍,“写武侠杂志那个许又开?”

    “对,就是他。他那会儿还不出名,租了靠东边那间办公室,搞了个什么‘武侠文化工作室’,其实就是个皮包公司。他天天往八楼跑,跟谢云山熟得很,俩人有时候蹲走廊里抽烟能聊一下午。”白长庚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谢云山失踪之前那天晚上,我从楼梯间上来,看见许又开从谢云山办公室出来,手里拿了个牛皮纸信封。我问许老板这么晚还来,他说来拿稿子。我那会儿没多想,后来谢云山不见了,我琢磨过这事,但没敢跟警察说——许又开那会儿已经有点名气了,我一个保安惹不起。”

    楼明之让谢依兰把白长庚的话记下来。他又问:“许又开当年租的那间办公室,现在还在吗?”

    “早退了,退了有十几年了。那间办公室后来租给一家做保健品推销的,去年也搬了,空到现在。”白长庚指了指走廊东边,“就最里头那间,现在没锁,你们想看自己去。”

    楼明之往走廊东边走,谢依兰跟在后面。经过那两间贴着封条的办公室时,楼明之脚步慢了一下——封条上的日期是三个月前,盖的章是“镇江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他多看了一眼,没吭声。

    最里头那间办公室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霉味。屋里空荡荡的,墙角堆着几个破纸箱和一把断了腿的椅子。但楼明之没看地面——他抬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的吊顶缺了一块,露出上头的水泥楼板。楼板上刻着字——歪歪扭扭的刻痕,一看就是拿钥匙或者小刀随手划的。他搬了把椅子踩上去凑近了看,刻的是两行字:

    “云山兄:六月十五,老地方见。许。”

    “底下还有一行。”谢依兰也踩上椅子凑过来看,“‘东西我收了,你那份回头给你。’落款日期是六月十三。”

    “六月十三。”楼明之从椅子上下来,仰头盯着那行字,“青霜门出事是六月十二。六月十三许又开跟你师叔约了‘老地方’见面,说‘东西我收了’——他收的什么东西?”

    谢依兰没接话。她正拿手机拍天花板,拍着拍着忽然蹲下来,从纸箱底下抽出一本发霉的笔记本。封面没了,内页也被水泡过,但中间有几页还能辨认。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记着几行流水账:“六月十号,付许老板稿费三千。六月十一号,许老板来拿走木匣一只,说是借去研究。六月十二号,云山未归。”

    谢依兰把笔记本递给楼明之:“我师叔的笔迹。”

    楼明之翻了两页,忽然停住:“你师叔记不记农历?”

    “记。他习惯用农历记日子。”

    “那就对了。”楼明之把本子合上,“六月十二号在农历是五月十五。青霜门出事那天,许又开从你师叔手里拿走了一只木匣,第二天又约‘老地方’见面。你师叔失踪之后,许又开再没来过永安大厦——白长庚说他退了租,但租约还剩一年,押金都没要。”

    “你觉得那只木匣里装的是——”

    “青霜剑谱。”楼明之把笔记本塞进自己包里,“至少许又开是这么以为的。”

    两人从办公室出来,白长庚正拿新锁往保险柜上装,见他们出来又补了一句:“还有件事——前天来翻柜子那三个人里头,有一个我瞅着眼熟。左眉上有道疤,瘦高个,说话带点苏北口音。”

    楼明之脚步停住了。

    左眉有疤——老猫。上个月他们在城东公园堵过一回,让他跑了,后来常军仁在高速上拦下来,关了十五天治安拘留。放出来之后人就消失了,楼明之找了他半个月没找着。

    “白经理,你再想起什么随时打我电话。”楼明之把名片搁桌上,拉着谢依兰往电梯走。电梯门关上之后他才低声说,“老猫在替谁办事,白长庚说不清楚。但老猫翻保险柜,说明有人知道白长庚手里有谢云山的线索,想先我们一步把线头掐了。”

    “掐线头的人知不知道我们已经在查许又开?”

    “不好说。许又开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老猫要是他的人,翻完柜子肯定会报告我们查到了哪一步。但老猫又是买卡特那边的人——这俩人之间到底什么关系,我现在还看不清。”

    谢依兰靠着电梯壁想了想:“我总觉得许又开和买卡特之间,不是单纯的敌对。上回在镇江,买卡特的手下明明能直接抢走我手里的线索,结果他让人给我递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木匣不在许又开手里’。你说他到底帮谁?”

    “他帮他自己。”楼明之把电梯按钮按到一楼,“买卡特要的是复仇,许又开要的是灭口。两个人目标不一致,但手段一样——都在利用我们往前拱。”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堂里空荡荡的。楼明之刚迈出去一步,又缩回来了。

    大堂正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摇下来半截,里头坐着个戴墨镜的男人,正拿手机对着电梯方向拍。

    “后门。”楼明之拉着谢依兰往消防通道走。谢依兰一边走一边问:“你看清车牌了没?”

    “没看清,但车标是别克的,右后轮毂有个瘪坑。”楼明之推开消防门,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牌子发着光,“走楼梯下地库,我车停在后门巷子里。”

    两人往下走了两层,谢依兰忽然拽住楼明之胳膊:“等等。”

    她蹲下来,从楼梯扶手上抹了一下,手指头上沾了一层灰——但楼梯台阶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鞋底纹路很深,是工装靴。脚印往楼上去了。

    “有人刚才从这儿上去。”谢依兰压着声音说。

    楼明之掏出手机调出白长庚的号码拨过去:“白经理,你赶紧把办公室门锁了,拿柜子顶住门。有人上楼了。”

    电话那头白长庚骂了一声,然后是一阵桌椅挪动的声响。

    楼明之挂了电话,从腰后摸出那枚青铜令牌攥在手里——令牌棱角硬得硌手,关键时候砸人后脑勺比拳头好使。他示意谢依兰继续往下走,两人放轻脚步往下摸。走到地下一层拐角处,头顶忽然传来脚步声——急促的、往下跑的脚步声,不止一个。

    “他们下来了。”谢依兰把耳朵贴在楼梯扶手上听了两秒,“三个人,脚步重,穿工装靴,从三楼方向下来的。”

    楼明之往地下二层的方向一指:“你先走,到车里等我。”

    “你一个人对付三个?”

    “我不对付。我把他们往地下二层引,你从地下二层消防通道绕到后门巷子,把车开到地下二层电梯口接我。快走。”

    谢依兰看了他一眼,没再废话,轻功使出来,脚底跟踩着棉花似的往楼下飘。楼明之把青铜令牌揣回腰后,从兜里摸出手机把铃声调到最大,设了个十秒后响的闹钟。他把手机搁在三楼楼梯拐角的窗台上,自己往地下二层跑。

    跑到地下二层楼梯口,他故意拿脚跺了两下地面,然后侧身贴墙站住。头顶的脚步声果然加快往下追。十秒后,三楼窗台上那部手机闹铃炸响——追击的脚步声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分出一个脚步声往上折返。

    两个人往下,一个人往上。

    楼明之算着步点,等剩下那两个人跑到地下二层楼梯口时,他突然从墙后闪出来,手电筒直接怼在打头那人脸上。那人拿手挡光,楼明之一脚踹在他膝盖侧面,人往前扑倒。第二个刚伸手掏东西,楼明之把消防栓的玻璃门拉开,抄起灭火器对着他胸口怼了一下——没拔保险销,纯当棍子使,怼得那人倒退两步撞在墙上。

    “告诉老猫——”楼明之拿灭火器指着地上那俩,“永安大厦的监控,我前天就来装过了。他前天翻柜子的录像在我手里,今天来堵我的录像也在我手里。让他自己想好了,下次再见面是在派出所还是在法院。”

    地上那俩人爬起来跑了。楼明之没追,拍拍手上的灰往地下二层电梯口走。谢依兰的车刚停稳,他把副驾驶门拉开坐进去:“走,去许又开的武侠文化展。”

    “现在?”

    “现在。他展览今天下午开幕,展品清单里有一件‘青霜门旧藏木匣’。白长庚说许又开当年从你师叔手里拿走了一只木匣——我怀疑他这回拿出来展览的就是那只。”

    谢依兰一脚油门窜出去:“他敢把赃物拿出来公开展览?”

    “他敢。因为他吃准了没人能证明那是赃物。”楼明之把安全带系上,“但你师叔的笔记本上写了‘木匣一只’,白长庚能作证。我现在需要有人把那木匣从展柜里‘请’出来,拍几张照片——尤其拍清楚匣底。”

    “匣底有什么?”

    “白长庚刚才跟我说了句话我没来得及跟你讲——他说谢云山那个人有个毛病,但凡经他手的木头物件,他都要在暗处刻个字。木匣底下,八成刻着‘谢’字。”

    谢依兰把车从地下车库甩上主路,一脚油门踩到底:“那还等什么?去晚了许又开把匣子收了怎么办?”

    “收了就收了,他收了匣子就说明匣子有问题,他要不收——”楼明之笑了一下,“他不收我就当场问他,许老师,您这只匣子底下刻的什么字啊?”

    谢依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查案子跟打架似的。”

    “打架多痛快。查案子太磨叽。”楼明之把座椅往后调了一截,闭上眼,“到了叫我,我眯十分钟。刚才那灭火器抡得我胳膊酸。”

    谢依兰没叫他。到了武侠文化展的会场门口,她直接把车停在了正门台阶下面,熄了火之后拿手机拍了张楼明之睡着流口水的照片。楼明之被快门声吵醒,睁眼看见她举着手机,抹了把嘴角:“拍什么拍?”

    “留个证据。省得你以后说我虐待你,连觉都不让睡。”谢依兰把手机收好,推开车门,“到了。进去打架还是进去查案?”

    “先查案。”楼明之把衬衫领子整了整,“查不明白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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