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再醒来时,闻到的是羊奶味。
他以为自己又进了幻境。
毕竟从雪岭断崖坠下,正常人很难醒来。可胸口的痛、背后的痛、手腕的痛都太真,真得让他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他睁开眼,看见一顶陌生的毡帐。
帐顶挂着彩绳,墙边摆着弯刀、皮囊和一只铜铃。帐外有人说话,语调很快,他听不懂。
身边传来顾乘风的声音。
“醒了?”
沈照夜转头。
顾乘风躺在另一张毡毯上,脸色白得像雪,腿上、肩上、胸前都缠着布。他看起来比沈照夜好不到哪里去,偏偏嘴角还是那副欠揍的笑。
沈照夜道:“我们在哪?”
“关外。”
“谁救的?”
“一队胡商。”顾乘风道,“他们在古道上捡到我们,以为捡到两具尸体,结果你还会喘气,我还会骂人。”
沈照夜沉默片刻。
“其他人呢?”
顾乘风脸上的笑淡了些。
“不知道。”
沈照夜想坐起来。
顾乘风立刻道:“你敢动,我现在就喊人把你绑起来。”
沈照夜还是坐起一半。
下一刻,他疼得眼前发黑,又倒回去。
顾乘风叹气:“你这人是不是天生听不懂人话?”
沈照夜看着帐顶。
“云姑娘他们还在雪岭。”
“他们比我们安全。”顾乘风道,“我掉下去前看见了,烟雨楼的人接住他们。胡不归命硬,唐小满祸害遗千年,云疏雨比我们都聪明。”
沈照夜闭了闭眼。
这话未必能让他放心。
但至少能让他暂时不爬起来送死。
帐帘被掀开,一个关外少女端着木碗进来。她皮肤微黑,眼睛很亮,看见沈照夜醒了,露出笑容,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沈照夜听不懂。
顾乘风道:“她让你喝羊奶。”
沈照夜看他:“你听得懂?”
“听不懂。”
“那你怎么知道?”
“她每次进来都让我喝。”
少女把木碗塞给沈照夜。
沈照夜喝了一口。
味道很怪。
顾乘风看他表情,笑得牵动伤口,疼得直抽气。
“好喝吧?”
沈照夜认真道:“救命的东西,好喝。”
顾乘风愣了一下,又笑了。
“你这话说得,连羊都不好意思。”
关外的日子和江湖完全不同。
没有茶楼说书,没有玄衣司黑马,没有十二连坞快船,也没有江南烟雨。这里有辽阔草地、黄沙古道、连绵雪山,还有听不懂的话和喝不惯的羊奶。
胡商队伍要往西去一个叫月牙城的地方。
他们救下沈照夜和顾乘风,本来只打算等两人醒了便放下。可顾乘风凭着一张嘴,硬是和商队首领混熟了。
他听不懂对方的话,对方也听不懂他的话。
两个人靠比划、笑和一起嫌弃羊奶,竟然成了朋友。
沈照夜对此很佩服。
顾乘风道:“江湖上轻功第二重要。”
“第一是什么?”
“脸皮。”
沈照夜觉得也有道理。
养伤的第七日,沈照夜终于能下地。
他走出毡帐,看见远处雪岭像一道白色高墙,横在天边。
那边是中原。
是青崖镇,是药王谷,是慈安庵,是照夜酒肆那面还没真正挂起的小酒旗。
也是云疏雨、唐小满、胡不归。
顾乘风拄着木杖走到他身边。
“想回去?”
沈照夜道:“想。”
“现在回去,半路就死。”
“嗯。”
“厉玄都未必死。”
“我知道。”
“若他没死,中原肯定还在找我们。”
“我也知道。”
顾乘风看着他。
沈照夜道:“所以先活。”
顾乘风满意地点头。
“终于学会了。”
沈照夜看向他。
“你呢?想回去吗?”
顾乘风望着雪岭。
那里埋着顾远舟。
也埋着他许多迟来的话。
“想。但不是现在。”
“那去哪?”
顾乘风指向西边。
夕阳下,古道通向黄沙深处。
“远走异国他乡。你不是没去过吗?”
沈照夜想了想。
“没钱。”
顾乘风笑道:“我有。”
沈照夜意外。
“哪来的?”
顾乘风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银票。
“白龙舫账房。”
沈照夜:“……”
顾乘风道:“别这么看我,胡不归开酒铺的钱我也留了。这是路费。”
沈照夜问:“够吗?”
“不够就卖艺。”
“你卖轻功?”
“你胸口碎大石。”
沈照夜认真想了想。
“我可以打铁。”
顾乘风怔住,随即大笑。
“也行。到了月牙城,你打铁,我跑腿。咱们两个江湖大侠,去关外开铁匠铺。”
沈照夜也笑了。
笑完,他低声道:“等伤好了,还是要回去看他们。”
顾乘风道:“当然。”
“也要查厉玄都死没死。”
“当然。”
“还要去你爹坟前。”
顾乘风沉默片刻,点头。
“嗯。”
风从关外吹来,带着沙和草的味道。
沈照夜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真的暂时离开了那个刀光血影的江湖。
不是逃避。
是为了活下去。
活着,才有来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