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酒肆热闹了七日。
第八日清晨,江上起雾。
胡不归照例起得最早。他先把门板卸下,再把灶火烧旺,往大锅里添水。水刚响,阿梨便抱着账本跑来,说昨日有两个船客赖了三碗热汤钱。
胡不归一听就急:“赖热汤可以,赖酒不行。”
阿梨认真道:“他们没喝酒。”
“那就先记着。”胡不归拿炭笔在账本上写下“欠汤三碗”,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若下次还赖,唐门女侠招待。”
唐小满从后院探头:“谁要我招待?”
胡不归道:“暂时没有,你先别撒药。”
唐小满有些遗憾地哦了一声。
沈照夜坐在院中磨刀。
寒山断刀放在膝上,刀口映着晨光。云疏雨在旁边晒药,偶尔看他一眼。顾乘风蹲在屋檐上,嘴里叼着半根草,像一只终于找回窝却仍不肯安分的燕子。
这一幕太平静。
平静得沈照夜有些不习惯。
顾乘风忽然道:“你昨晚没睡。”
沈照夜抬头:“你也没睡。”
“我是在看月亮。”
“我听见你翻身七次。”
顾乘风坐起来:“你怎么连这个都听?”
“你屋顶就在我窗外。”
胡不归端着热汤出来,听得直摇头:“你们两个都不像正常客人。正常客人睡床,不睡屋顶,也不听别人翻身。”
顾乘风跳下屋檐:“胡掌柜,给我一碗汤。”
胡不归立刻眉开眼笑:“记账还是给钱?”
顾乘风道:“我给你保了这么多次命,还要钱?”
胡不归想了想:“那记人情账。”
顾乘风接过汤:“你这酒铺迟早倒。”
“不会。”胡不归挺胸,“照夜酒肆,义字当头。”
云疏雨淡淡道:“义字当头,也要算账。”
胡不归立刻道:“云姑娘说得对。”
沈照夜正要笑,手中磨刀石忽然一顿。
雾里有马蹄声。
不是一匹。
至少二十匹。
顾乘风也听见了,笑意慢慢收起。
“江边镇子,哪来的马队?”
云疏雨收起药筛:“来者不善。”
胡不归抱着汤碗的手抖了一下:“不会又是玄衣司吧?厉玄都不是被雪崩埋了吗?”
沈照夜站起。
“雪崩未必埋得死他。”
话音刚落,酒肆门外传来一声马嘶。
二十余骑停在街口。
来人穿的不是玄衣司黑衣,而是灰白麻袍。每个人腰间都悬着窄刀,刀柄缠白布,像是给死人用的孝带。
为首者是个独眼和尚。
他一只眼蒙着黑布,另一只眼却亮得吓人。脖子上挂一串白骨念珠,座下马鞍旁悬着一面小铜鼓。
云疏雨脸色微变。
“无相僧。”
沈照夜问:“谁?”
“西域密宗叛僧。二十年前曾替厉玄都在雪岭杀人。”
顾乘风从屋檐上落下,声音冷了。
“雪岭?”
无相僧翻身下马,双手合十。
“顾远舟之子,沈寒山之子,楚明霜之子。好,都在。”
沈照夜握刀。
“厉玄都呢?”
无相僧笑了笑:“厉大人受雪崩重伤,暂不便来。贫僧代他取几样东西。”
胡不归小声道:“照夜匣都毁了,还取什么?”
无相僧看向他。
胡不归立刻缩到柜台后。
无相僧道:“照夜匣虽毁,碧血令仍在,寒山断刀仍在,沈照夜这条命也仍在。厉大人说,人活着,便有用。”
沈照夜道:“他想用我做什么?”
“引沈寒山,钓烟雨楼,逼药王谷,清江湖余党。”
顾乘风冷笑:“他还真忙。”
无相僧道:“厉大人还说,沈照夜侠义过头,最好抓;顾乘风嘴毒心软,最易激;云疏雨聪明,却总被情义牵住;胡不归胆小,但关键时刻会坏事;唐小满半吊子,变数最大。”
唐小满不服:“谁半吊子?”
顾乘风道:“重点是他夸你变数最大。”
唐小满一想,竟有点高兴。
沈照夜踏前一步。
“你们要打,出去打。别伤酒铺里的人。”
无相僧看了一眼酒肆。
“这就是胡不归的酒铺?”
胡不归躲在柜台后,硬着头皮道:“是。”
“厉大人说,拖油瓶最后开了酒铺,倒是有趣。烧了吧。”
胡不归脸上的怯意忽然僵住。
唐小满也愣了。
阿梨抱着账本,眼睛里涌起惊恐。
沈照夜眼神彻底冷下来。
顾乘风轻声道:“这话说坏了。”
无相僧抬手。
身后麻袍刀客取出火油。
胡不归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他明明怕得腿都在抖,却还是站到了门口。
“不许烧。”
无相僧像听见笑话:“你拦?”
胡不归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厉害。
“我拦。”
沈照夜看着他。
一路上,胡不归跑得最多,叫得最多,躲得最多。
可现在,他站在自己酒铺门前,像当初沈照夜站在青崖茶棚前。
因为有些东西,终于也成了他不能退的门。
沈照夜走到他身边。
顾乘风也走过去。
云疏雨、唐小满、阿梨,酒铺里的船客、渔民、慈安庵来的小尼姑,都看着他们。
胡不归忽然不那么抖了。
他低声道:“沈少侠,这是我的门前。”
沈照夜点头。
“那你站着。”
胡不归眼眶一红。
“我站着。”
沈照夜拔刀。
“我们替你打。”(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