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丘县破城之后，江彻带着残部撤入了云岭山脉。
那一夜他记得很清楚——白头陀在火中化作一堆灰烬，他本以为无量教在环丘的布局就此断了根。但三天后，斥候在云岭北麓发现了一处被魔气浸透的山谷，谷中寸草不生，连石头都是灰白色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所有活气。
谷底有一道裂缝，裂缝深处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在跳动。那光不大，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心脏，一缩一胀，每隔数息就要吞掉一缕从地脉裂缝中渗出的血气。那些血气不是人的，是这座山自身的——山水、草木、兽类腐烂后沉入地底的东西，全被那道裂缝吸了进去，再从地底的裂隙汇聚到那颗珠子周围，像一层浓稠的脓血裹着它的表面，被它一点一点地舔干净。
江彻蹲在裂缝边缘往下看，那团光似乎感知到了什么，跳动的频率快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原状。
他没有立刻动手。云岭山脉广阔，这一带地势偏僻，无量教的人能找到这里，说明他们布得很深。他等了三天，确认山谷里没有无量教的埋伏，才带着赵昭和剩下的十几个人摸进了谷中。
赵昭看了一眼那道裂缝，低声说：“底下那东西……不像活的。”
“它不是活的。”江彻说，“但它在等活的。”
他沿着裂缝的边缘走了一圈，最终停在了那团暗红光芒的正上方。他拔出惊鸿刀，在刀身上灌注内气，刀身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红光，然后他倒转刀身，将刀尖朝下，刺入裂缝。
那团光猛地一胀。
赵昭后退了半步，她感觉到脚下的石头发出了一阵轻微的震颤，像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苏醒过来，伸了个懒腰，又翻了个身。裂缝的边缘开始碎裂，碎石簌簌地往下落，那颗暗红色的珠子从碎石的缝隙中露了出来——不大，拳头大小，表面没有光泽，像一颗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石球，看不出材质，看不出颜色，只有在它“吸”入血气的那一瞬间，表面才会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
江彻伸手去拿。
手指触到珠子表面的那一刻，一股极寒的、像针一样的东西顺着指尖钻进了他的经脉。他整个人的气息在一瞬间被压到了最低点，四周的声音变远了，像有人在他的听觉和现实之间加了一层厚厚的棉絮。但他没有被冻住——那股寒意到他手腕之后转了方向，顺着他的经脉逆流而上，撞进了丹田里的那团内气中，然后无声无息地散开了。
那珠子没有排斥他。它只是“探”了一下，像一条蛇在洞口伸了伸信子，感知到来者没有恶意、也没有威胁，就又缩回了洞里。
江彻用布包住那枚珠子，塞进了怀中。
血渊来的时候，江彻已经在谷中逗留了三天。
血渊是无量教南线的主事者，道境后期的强者，掌法厚重如渊，当年白头陀在环丘做劫使时，血渊就是他的上线。环丘事败之后，血渊被教主斥责，降了半级，领命追查不灭魔珠的下落。
他带着三十名教众踏进山谷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江彻。
“把那东西交出来。”
江彻站在谷中唯一一块没有碎裂的巨石上，低头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约二十丈的碎石坡，中间没有障碍。江彻没有说话，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整个人从巨石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微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血渊身后的教众中有人拔出了兵器，但血渊抬了一下手，所有人就停了。
“你一个人。”血渊说，“我三十个人，加上我，加上那东西。”
江彻看了看他身后的教众：“你的人走得慢。”
然后他动了。他动的那一瞬间没有预兆，没有运功前的蓄势，他只是拔刀、前冲、刀光在半空中划开了一道弧线。那一道弧线极浅极淡，像一缕被他从刀尖上甩出去的灰烬，贴着地面向前掠出，然后猛地炸开——正是“焚野·燎原”的改势，被四季刀意磨过之后变得更薄、更快、更不起眼，在击中第一个教众之前几乎看不到它的轨迹。那名教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衣服上多了一道斜跨左胸到右肋的焦黑痕迹，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整个人就软倒了下去，像一根忽然断了线的影子。
血渊没有去看那个倒下的教众，他已经从原地消失了，下一瞬间出现在江彻左侧三尺处，一掌拍出。那一掌没有风声，没有预兆，像一面看不见的墙横着推过来，快得没给人任何反应的空间，江彻闪避的幅度已经够大了，但掌风还是扫到了他的肩头——不重，只是一触即收，像有人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但被按住的那一小块皮肤瞬间就麻了，像被冻伤了一样，没有任何感觉，连疼痛都被暂时封住了。
江彻没有看他，也没有停下来查看伤势，他在被拍中的同时已经借力往侧面横移了数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血渊没有追击，他只是收回了那只拍出的手掌，掌心有一层淡淡的灰白色气旋正在缓慢消散。
“你拦不住我。”血渊说，“那东西不是你该碰的。”
江彻把肩头的衣料扯开看了一眼，皮肤上有一块巴掌大的青紫色，蔓延到了锁骨下方，像一块被压了很久的淤青，摸上去不疼，但手指陷进去的时候那块的温度明显比周围低。他放下衣领，重新握紧刀柄，看向血渊：“你管的是它，不是我。我没必要陪你等。”
血渊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气息内敛，像一截已经枯死了多年的老树桩，根系已经渗进地底很深了，看不出还能不能再往上长高一寸。
江彻没有再出第二刀。他转身往谷口的方向走去。走出三步之后，身后的教众中有人试图追上来，但血渊又抬了一下手，那些人便停下了，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住的木偶。江彻走出了山谷，背后没有任何人追来。（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