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广福把碰头的地点安排在了煤铺后院的小库房里。
库房不大,堆着半屋子煤渣和几把断了柄的铁锹,墙角放着一张用板车板子搭起来的临时矮桌,桌上摆了几碟花生米和一瓶散装白酒。
煤油灯放在桌子正中间,灯芯拧得不大不小,昏黄的光刚好照亮围坐的四个人的脸,又不会从门缝里透出去太多。
王爱民先到的,帮陈广福把矮桌支起来,又把几只搪瓷缸子在桌上一字排开。
刘建军是第三个进来的,穿着锻工车间的蓝布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几块被火花烫出来的旧疤。
进门的时候低头躲了一下门框,在矮桌旁边蹲下来,也不说话,先抓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酒,然后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侯三是最后到的,把门帘子撩开一条缝,侧身闪进来,又把门帘仔细掩好。
几杯酒下肚,各自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刘建军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嗓门压得低但语气冲得很:“我师父刘海中判了二十年,那是他犯了法,我不替他喊冤。可我们这些当徒弟的招谁惹谁了?评先进被撸,入党申请被搁置,车间主任把我们排在最脏最累的岗位轮值,说是什么‘考验’。冯大力死了以后,车间里的人看我们的眼神更冷了,好像我们也成了杀人犯。”
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冯大力那天晚上跟我还在食堂一起啃窝头,第二天人就没了,他嘴是臭了点,可他不该死。”
侯三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杯里的酒溅出几滴洒在花生米上,脖子上的青筋隐隐跳动着:“我在门岗干了五年,就因为登记本上写了几个潦草字,钟国胜就撤了我的岗。我他妈守了五年厂门,没偷过一根钢筋,没放过一辆没条子的车,就因为字写得草了点,连个改过的机会都不给,现在坐在内保大队角落里,天天看人脸色,那滋味比站门岗还难受。”
陈广福等大家都把怨气撒得差不多了,才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你们说的这些,谁心里没数?可光坐在这里骂有什么用,钟国胜现在升了队长,又立了三等功,再让他这么顺风顺水地往上爬,以后别说报复,咱们连在这个地方待下去都难,不能再等了,必须动手。”
库房里安静了片刻。
侯三最先反应过来:“怎么动手?”
陈广福说先把钟国胜摸透了再说。
提出先把钟国胜身边的关系网摸清楚,跟哪些人来往密切、周末常去哪些地方、在厂外有没有固定的活动规律。
知己知彼,才能找到下手的机会。
侯三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自告奋勇说自己留意保卫处的排班。
哪天钟国胜值夜班、哪天轮休、哪天带队巡逻,自己都能打听到。
王爱民说副食店人来人往消息灵通,自己可以帮忙打听钟国胜周末走访孤寡老人的路线,听说钟国胜经常去鼓楼东大街和交道口北二条那边,具体哪几家、什么时间走哪条胡同,自己可以找人套话。
刘建军点了下头,沉声说锻工车间这边自己负责联络,看看还有没有信得过的人愿意一起干。
陈广福最后拍了板:各自去打探消息,下周还在这个库房碰头,把各自摸到的线索汇总,然后再定具体怎么动手。
四人举起酒杯碰了一下。
……
侯三拎着一袋红薯干走进保卫处值班室。
挑的时间很准,午休刚过,赵卫国刚从东门岗换班下来,正坐在桌前翻巡逻记录,值班室里就赵卫国一个人。
侯三那张在门岗风吹得粗糙的脸上堆着笑,进门就把红薯干往赵卫国桌上一放,说老家亲戚带来的,给大家尝尝。
赵卫国抬起头看了侯三一眼,客气地说了声谢谢,目光在那袋红薯干上停了一瞬,又继续低头翻记录。
侯三也不急着走,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来回搓着,东拉西扯地聊了几句门岗那边的闲事。
聊着聊着,话头就拐到了钟国胜身上。
“卫国,你跟钟队长走得近,听说他周末经常出去走访孤寡老人?真是好人好事,咱们保卫处也跟着沾光。”
侯三的语气随意而热络,像是在聊家常。
赵卫国翻记录的手指没有停,只是“嗯”了一声。
侯三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八卦的笑,又问了句:“对了,最近厂里都传钟队长处了个对象,好像姓赵,是不是真的?”
赵卫国放下笔看着侯三,年轻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语气很平淡,却带着审视说:“侯三,你怎么突然对这些感兴趣了?”
侯三的笑容在脸上顿了一下,赶紧打了个哈哈,说就是随便问问,钟队长年轻有为,大家私底下聊天总会提到嘛,也没什么别的意思。
说完后三站起来,又指了指那袋红薯干,说了句“你们尝尝,我先回去了”,转身推门走了。
赵卫国没有起身送后三,只是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把红薯干拎起来放到桌子角落,在自己的日志上记了几笔。
钟国胜下午从武装部回来,赵卫国把侯三来打听的事简单提了一句。
钟国胜看着赵卫国日志上记的那一页,手指在“红薯干”“打听赵建英”“周末路线”几个关键词上逐行划过。
合上日志,说不用拦他,让他继续问,看看他到底想问出什么。
赵卫国点头,没有多问。
钟国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侯三被撤了门岗之后一直窝在内保大队角落,平时不声不响,今天忽然主动来打听自己的私事。
这背后肯定有人在推动,侯三只是被推到前面来试探的那枚棋子。
倒不如让侯三继续探,探得越多,藏在幕后的人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钟国胜在心里默默记上了,侯三异常,持续观察,暂不干预。
揉了揉眉心,想着许大茂又请自己晚上吃饭。
对于许大茂的心思,钟国胜自然是明白的。
宣传科副科长的位子盯了那么久,许大茂已经把能找的关系都找遍了,现在把宝押在了自己身上,指望着靠自己跟李怀德搭上线。
可惜许大茂注定是瞎折腾。
许大茂这个人倒是不坏,只是眼皮子浅了些,他愿意请吃饭,就去吃一顿,听听他这回又能扯出什么花样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