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国胜话头一转,把话题引到了许大茂也认识的人身上。
“远的咱们不说,就看李怀德,副厂长当着,后勤管着,看着风光吧?他管着食堂、仓库、招待所,全厂的后勤物资都得从他那儿过一遍,你觉得他日子好过吗?”
钟国胜摇了摇头,“他被记过处分困在副厂长这个位置上动弹不得。往上走,档案上那道疤谁也不敢替他抹;往下退,退了就没有现在的人脉和资源,他每天在夹缝里找活路,喝酒陪笑脸,连醉意都得控制着,你以为他上次请我吃饭,是真的有那个闲情逸致?”
许大茂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想起李怀德那张永远挂着三分笑意的脸。
以前只看到李怀德风光的一面,副厂长,小车接送,吃饭不用排队。
可现在钟国胜这番话让许大茂忽然觉得,那个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自己以前从来没看清过。
不是不想往上走,是走不了;不是不想轻松,是不敢轻松。
每一杯酒都得喝得恰到好处,每一个笑脸都得摆得滴水不漏,连什么时候醉、醉到什么程度都得在心里提前算计好。
这种日子,许大茂光想想就觉得累。
“所以大茂哥,你现在在放映员这个位置上,你已经证明了你跑关系、搞人脉的本事,这些年你送出去的人情、请过的客,帮你保住了这个位置,这就是人情的作用。但再往上走,那就不是靠请客吃饭能搞定的了,有些路走不通,停下来看看不是坏事。你与其削尖了脑袋去争一个不属于你的位子,不如踏踏实实待在你熟悉的位置上。你把放映员这份工作干好了,别人一样会尊重你,不一定非要当官才能让人看得起。”
钟国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许大茂耳朵里。
许大茂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杯酒端起来,跟钟国胜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的时候,许大茂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好些年的一块石头吐了出来。
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后只是说了句:“国胜,大茂哥明白你的意思了,这道理以前没人跟我讲过,或者说,没人像你这样掰开了揉碎了讲给我听,大茂哥是真的听进去了。”
许大茂把自己这些年干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请客吃饭,送礼陪笑,逢年过节拎着土特产挨家挨户敲门,在每一个有可能帮得上忙的人面前把姿态放到最低。
以前觉得这些都是必要的投资,迟早会有回报,副科长的位子就是回报。
可现在回头看,忙来忙去都在给别人铺路,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
放映员这个位置虽然不算高,可它稳。
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出过大纰漏,该放的电影一场没落下,该跑的宣传一趟没耽误。
只要不犯大错,谁也不能随便动自己。
“大茂哥,你现在看明白了吗?这就是你的护身符,别小看自己手里的东西。”
钟国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递到许大茂耳朵里。
许大茂抬起头看着钟国胜,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在这个年轻人面前那副殷勤巴结的样子,显得那么可笑。
人家从来没瞧不起自己,是他自己一直在瞧不起自己。
“国胜,以后有什么事能帮得上忙的,你尽管开口,大茂哥没什么大本事,但跑跑腿、传传话、张罗个饭局,还是能办的。”
这次许大茂没有拍胸脯,没有抖小胡子,语气平静而郑重。
“好。”
两人从饭馆出来,许大茂站在路灯下,回头看了一眼这家自己下了血本请客的饭馆。
桌上那瓶汾酒是费了好大劲才弄来的,四个凉菜是自己跟服务员反复确认才定下来的规格。
许大茂想起那些收了自己东西、吃了自己请的饭、喝了自己敬的酒,却从不透露实情的“熟人”,想起自己在他们面前那副卑微讨好的样子,又想起今晚钟国胜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那些不中听却句句是真、把自己从梦里拽出来的话。
心里那些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终于被搬开了一块。
不往上挤又怎么样?
放映员就放映员。
许大茂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娄晓娥正坐在堂屋里。
听见门响,娄晓娥抬头看了一眼,见是许大茂,随口说了句:“回来了?锅里给你留着饭,还热着。”
许大茂站在门口,看着娄晓娥的侧影。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
结婚这几年,娄晓娥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是不冷不热的样子,不抱怨,也不亲近,两个人各过各的。
许大茂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后只是脱了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今晚跟谁喝的?”
“钟国胜。”
第二天一早,许大茂照常推着自行车去宣传科报到。
宣传科的几个人正围在桌前分报纸,看见许大茂进来,有人习惯性地把最难分的那几份推到许大茂面前,等着许大茂像往常一样殷勤地接过去。
许大茂看了看桌上那几份被推来推去的报纸,没有伸手,只是说了句:“今天按顺序分吧,轮到谁就是谁。”
说完拎起自己那份报纸和下乡放映的排班表,转身出了门,身后几个人面面相觑。
下乡的公社是顺义最偏的一个大队,土路颠簸。
大队书记姓孙,五十来岁,早早在村口等着了。
以前每回下乡,许大茂都是先拉着孙书记寒暄好一阵子,才慢悠悠地开始挂幕布。
今天没怎么啰嗦,跟孙书记客套了两句,就挽起袖子开始搬放映机。
傍晚电影放的是《英雄儿女》,幕布挂在打谷场两棵老槐树中间,老乡们搬着小板凳坐得满满当当。
放到王成喊“向我开炮”的时候,许大茂站在放映机旁边,借着放映灯的余光看了一眼幕布前面那些仰着头的脸。
有个老太太坐在第一排,手里捏着条手帕,一直在抹眼泪。
旁边的小孩子看不懂,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口水流了一肩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