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衣局的管事是个年逾四十的女人,旁人唤她方姑姑。
她上下打量姜柔安一番,缓缓笑道:“你便是那个被陛下亲自贬入杂役房的姜氏吧?”
姜太后的侄女,宫里人多半都知道。
姜柔安颔首:“正是奴婢。”
方姑姑啧了声:“那倒是稀奇:姑姑当太后,侄女当奴婢。”
还是杂役房的罪奴。
她像是揶揄,又像是在惋惜。
一时倒叫姜柔安不知如何答话。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展示给方姑姑看:“这一点心意,算是孝敬姑姑的。”
里面正是那枚金镶芙蓉石的宝相花带钩。
御用之物,自然极尽精致。
方姑姑眼里飞快闪过一抹惊艳,随后讪笑:“你这是做什么?”
“孝敬给姑姑的,也算是物尽其用。”
姜柔安温声道:“奴婢如今这个样子,想往上走,断断是不可能了。这样的物件儿,留在奴婢身边,也是暴殄天物,所以特意献给姑姑。”
方姑姑似笑非笑:“有话你直说便是。”
她又不傻。
杂役房的小宫女,突然跑到自己跟前来献殷勤,其中必定有古怪。
姜柔安低头,跪倒在方姑姑跟前:“奴婢想求姑姑,让奴婢见姑母一面。”
方姑姑倒吸气:“……”
浣衣局每日都要派遣几名宫女到建章宫曲当差。
听闻姜太后得的是肺痨,所以宫女们都不愿意去。
方姑姑安排差事时,也难免推三阻四。
姜柔安膝行两步:“姑姑就权当可怜奴婢,让奴婢见一见亲人吧。奴婢求姑姑……”
她重重叩头:“奴婢求姑姑成全!”
若姑母当真病得那么重,那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视而不见。
方姑姑看着女人跪在地上的身影,心中缓缓落定——
她伸手摸了摸小盒子里的宝相花带钩:“这东西倒是精致,不愧是内造的物件儿。”
浣衣局的管事,平时最多得些银钱赏赐,内造的宝物却轮不到他们。
不久之后,她就可以出宫了。
要是带上这个——
“这东西是哪来的?”
见方姑姑问,姜柔安深吸气:“陛下赏的……”
见方姑姑一脸错愕,她又说:“奴婢知道,御赐之物,不得随意转赠。但奴婢已经沦落到杂役房,陛下也——默默若将带钩拆解,金子熔了,宝石另外典当……”
那也值几两银子。
或者不拿去典当,留作传家宝也不错。
几代之后,便没人记得这么个东西了。
方姑姑看着手里的精致华美的带钩,越看越高兴。
从方姑姑房中离开,姜柔安回过头——
小小的带钩,在昏暗的房间里越发显得耀眼。
容渊留给她的东西,有形的,无形的,仿佛都不剩什么了。
姜柔安低头,回了杂役房。
隔日,方姑姑便向刘管事来借人:“做了一双绣鞋,想献给宫里头的贤妃娘娘。这个姜氏曾在御前伺候过,想必也是了解贤妃喜好的,所以借她来描个花样子。”
刘管事不疑有他,直接让她走了。
到了浣衣局,方姑姑才塞给她一套衣服:“换上吧,等下和宫女们一块走,你站中间,可莫要惹人注目。”
姜柔安用巾栉蒙面:“姑姑且安心,若被发觉,奴婢会自己揽下来的。”
她朝着方姑姑拜了一拜,这才转身离开了。
方姑姑看着她的背影,这才缓缓松一口气:
办一件事,拿双份好处,这笔买卖也算值得。
年前若能出了宫,她就能和家人团聚了。
-
时隔一年之久,建章宫的大门终于在眼前缓缓敞开。
姜柔安捧着托盘,站在不起眼的宫女之间。
她缓缓抬眼,宫门上方高悬的乌木鎏金匾额,在冬阳下越发光华夺目。
随着众人往里头走时,药香味缓缓袭来。
太医们在偏殿伺候着开方子,内殿里传来抑制不住的咳嗽声。
姜太后这一病来势汹汹,身边的宫女也多半病倒。
唯有芳时,蒙着面,依旧衣不解带地照看她。
姜太后也苍老许多:
白发越发多了,由于久病未加妆饰,脸上的纹路毕现,再没了往日宠冠六宫的风华。
她此时伏在床上,咳嗽个不停。
芳时用力帮她捶背:“太后娘娘……”
姜柔安趁机递上一杯水。
芳时看都没看她,便接过来,小心奉与姜太后。
姜太后喝了水,漱一漱,胸腔里才略微平缓些。
“您老人家一定放宽心,小将军骁勇,在西北定然能立下战功,光耀姜家门楣。”
芳时扶着她躺在床上,又帮她掖了掖被角:“就算是阿柔,您也无需挂怀。公主的话,您听一半就成。”
她顿了顿,又安抚道:“如今咱们失势,阿柔难免要受些委屈。可公主若能轻易置她于死地,也就不用跑到您这儿来说长道短了。”
还要人活着,就总有无限希望——
芳时深以为然。
姜柔安不动声色地吸气:
如此说来,是容沁来过太后宫里?
甚至将自己的一切告知姑母?
姜柔安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人家禁不得刺激,容沁此举,是想生生逼死太后。
姜太后平躺在床上,语气淡淡道:“我没什么可担心的,个人有个人的命数。”
芳时俯身帮她擦脸:“您想开就好。”
姜柔安咬唇,正准备离开时,殿门被打开。
先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龙涎香气息。
容渊来了。
姜柔安随着小宫女跪倒一旁,额头触地。
芳时也随之起身:“奴婢参见陛下。”
容渊抬了下手,“都平身吧。”
说着,人已经走去内殿,端端正正地跪倒在殿中:“给母后娘娘请安!”
倒是做足了礼数。
“平身吧。”
姜太后人仍旧闭着眼:“陛下日理万机,不必来哀家这里晨昏定省。”
容渊却站起身:“虽则如此,但里补课费。母后娘娘病重,朕怎会不来探望?”
说着,他人已经上前,从随侍的小宫女手中接过一碗清炖燕窝来:“母后娘娘要保重身体,多少吃一些……”
燕窝吹凉了再送到姜太后唇边,十足的孝子模样。
姜柔安退到一旁,低着头,心下却忍不住战栗:
她只是想见见姑母。
没料到容渊会突然过来。
跟没料到,他两个仍旧如此剑拔弩张。(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