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灯暖

    老屋的天,亮得早。

    鸡刚叫头遍,肖母就起来了,轻手轻脚地去厨房烧开水,煮小米粥。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蒸汽顺着锅盖缝冒出来,模糊了老人泛红的眼睛。

    她知道儿媳妇时间不多了。

    昨天夜里看见儿子抱着人进门,丁丽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闭着眼,气若游丝,她当时就差点晕过去。可她不能哭,不能添乱。儿子已经够难了,她得撑住。

    西屋的门虚掩着,肖克一夜没睡,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丁丽丽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听见外面的动静,他轻轻站起来,走了出去。

    “妈。” 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醒了?” 肖母转过身,擦了擦眼角,“粥快好了,给丽丽熬得很烂,等她醒了就能喝。”

    “嗯。” 肖克点点头,走到院子里,点了根烟。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柚子树叶子上挂着露珠,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丁丽丽嫁过来之后,一直念叨着要回来养老的地方。

    现在她回来了,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肖克吸了一口烟,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

    从圣湖到落霞镇,两千多公里,五家医院,整整两个多月,从公司出来后,最后的130多天。

    他拼尽全力,还是没能留住她。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走向生命的尽头。

    早上七点多,丁丽丽醒了。

    精神居然不错,靠在床头,能喝小半碗粥。

    肖母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掉眼泪:“好孩子,可算到家了。都怪妈,没照顾好你。”

    “妈,你别这么说。” 丁丽丽笑了笑,伸手擦了擦老人的眼泪,“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回家了,就踏实了。”

    “好好好,踏实了。” 肖母抹着眼泪,一个劲地点头。

    上午的时候,亲戚们就陆续来了。

    大伯大伯母提着鸡蛋和红糖过来了,堂哥堂嫂也来了,进了屋,看见丁丽丽的样子,都红了眼。

    大伯蹲在院子里抽烟,叹了口气:“好好的姑娘,怎么就病成这样了。真是作孽啊。”

    大伯母抹着眼泪,进厨房帮肖母做饭,一边做一边哭。

    丁勇是中午到的。

    从清溪村赶过来,一看就知道走了不少山路,鞋上都沾着泥。他进了屋,站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女儿,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这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汉子,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像瞬间老了十岁。

    “爸,你来了。” 丁丽丽看见他,笑了笑。

    “哎,哎。” 丁勇赶紧应着,声音沙哑,“爸来了,爸看看你。”

    他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脸,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怕自己粗糙的手掌,蹭疼了她。

    丁勇就站在床边,站了很久。

    一句话都没说,眼泪却砸在了地上。

    他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疼到大,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好不容易看着她嫁了个好人家,日子过好了,却遇上这种事。

    他宁愿生病的是自己。

    宁愿替女儿遭这份罪。

    下午的时候,街坊邻居也都来了。

    提着鸡蛋,拎着米面,都是乡里乡亲的心意。屋子不大,站满了人,大家都压低了声音说话,怕吵着病人。

    丁丽丽大部分时间昏睡着,偶尔醒过来,就跟大家点点头,笑一笑。

    肖克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喂水,擦汗,接尿,什么都做。

    亲戚们劝他去歇会儿,他摇摇头,说 “我不累”。

    他怎么会累呢。

    能守着她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他舍不得睡。

    傍晚的时候,人少了点。

    丁勇把肖克叫到院子里,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有零有整。

    “肖克,” 丁勇的声音很沉,“这是爸这些年攒的钱和建完房子后剩下的钱,一共二十三万二。给丽丽治病用。要是不够,爸再去借。”

    肖克赶紧推回去:“爸,不用,我们有钱。你自己留着花。”

    “拿着。” 丁勇把钱塞给他,眼眶通红,“这是爸的一点心意。丽丽是我女儿,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肖克看着老人布满老茧的手,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酸,点了点头,把钱收下了。

    “爸,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丽丽的。”

    “嗯。” 丁勇点点头,背过身去,抹了把眼泪。

    夜里,亲戚们都去隔壁大伯家歇着了。

    屋里只剩下肖克和丁丽丽两个人。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银白一片。

    心电仪是下午镇卫生院的护士来装的,滴答滴答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丁丽丽醒了。

    她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房梁,眼神很清明。

    像是攒了一整天的力气,就等着夜里,跟肖克说说话。

    “肖克,” 她轻轻喊了一声。

    “我在。” 肖克赶紧凑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用两只手捂着。

    “你看,还是家里好吧。” 丁丽丽笑了笑,“安静,踏实。”

    “嗯,家里好。” 肖克点点头,喉咙发紧。

    “我就想在家里走。” 她轻声说,“在自己床上,有你陪着,有妈在,有我爸在。我不害怕。”

    肖克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别过脸,快速擦掉,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别说傻话,你会好的。等养好了,我们就在家住下,种点菜,养几只鸡,好不好?”

    “好啊。” 丁丽丽顺着他的话说,像是真的信了一样,“我想在院子里种点月季,再种点青菜。你爱吃的小油菜,还有空心菜。”

    “好,明天我们就种。”

    “还要养几只小鸡,等长大了,下蛋给你吃。”

    “好。”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以后的日子。

    好像病会好,好像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以后。

    说着说着,丁丽丽就喘了起来,呼吸有点急。

    肖克赶紧给她吸氧,拍着她的背,等她缓过来。

    歇了会儿,丁丽丽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认真。

    “肖克,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生气。”

    “你说,我不生气。”

    “我…… 我给落落打了个电话。” 丁丽丽看着他的眼睛,“我把你托付给她了。”

    肖克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丽丽……”

    “你听我说完。” 丁丽丽打断他,“落落是个好姑娘,喜欢你很久了。她细心,温柔,能照顾好你。我走了以后,你别总一个人扛着,试着接受她,好不好?”

    “我不要别人。” 肖克的声音一下子就哑了,“我只要你。丁丽丽,我只要你。”

    “傻瓜。” 丁丽丽笑了笑,伸手,轻轻摸着他的脸,“我陪不了你一辈子的。你还年轻,日子还长,总不能一个人过。”

    “我就想一个人过。” 肖克攥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有你就够了。这辈子有过你,我就知足了。”

    丁丽丽看着他,眼泪慢慢流了下来。

    她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他就是这么轴,这么认死理。

    所以她才放心不下,才要提前安排好。

    “肖克,” 她轻轻说,“你要是真的念着我,就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过日子。别糟蹋自己,别做傻事。”

    “你要是过得不好,我在地下,也不安心。”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也别恨任何人。不怪医生,不怪命,不怪老天爷。生老病死,都是常事。我只是运气不好,走得早了点。”

    “以后…… 以后要是遇到合适的人,就试着接受。别总想着我。忘了我也没关系。”

    “只要你好好的,我就高兴。”

    她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些话,她憋了很久了。

    从嘉州住院的时候就想说,一直没说出口。

    今天夜里,趁着清醒,终于都说出来了。

    肖克趴在床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眼泪打湿了床单,晕开一大片。

    他想说我不答应,想说我就要你,想说你走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找别人。

    可他看着丁丽丽恳求的眼神,那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怕她走得不安心。

    怕她闭不上眼。

    他只能点头,一边哭一边点头。

    “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 他声音哽咽,“我会好好的,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做傻事。你别担心我。”

    丁丽丽看着他点头,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

    “真乖。” 她轻轻说,像哄小孩一样。

    心电仪滴答滴答地响,跳得还算平稳。

    丁丽丽歇了会儿,又有了点力气。

    她看着肖克,眼神很温柔,带着浓浓的不舍。

    “老公,” 她忽然喊了一声。

    这一声老公,喊得很轻,却很清晰。

    以前她很少这么喊,总觉得不好意思,大多时候叫他名字,或者喊 “肖克”。只有偶尔撒娇的时候,才会喊一声老公。

    肖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在。” 他哑着嗓子应。

    “我就陪你到这了。” 丁丽丽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往后我不在,你要好好的,不要做傻事,不要恨任何人,要学着去喜欢别人。答应我,好吗?”

    她又问了一遍。

    像是要得到一个确定的承诺,才能安心走。

    肖克紧握着她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床前的心电图谱抖得厉害,像他此刻的心跳。

    他边哭边用力点头,头点得很用力,仿佛只要答应得够认真,妻子就能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我答应,我都答应。丽丽,你别走好不好?再陪陪我……”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像被揉烂的纸。

    丁丽丽看着他哭,也跟着掉眼泪。

    她也舍不得啊。

    舍不得这个男人,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这刚刚好起来的日子。

    可她没办法。

    死神的手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她挣不脱。

    苍白的脸上,她努力挤出一个笑。

    亲耳听到那声答应,她像是了却了最大的心愿,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眼角的泪水,顺着鬓角滑下去,浸湿了枕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轻轻吐出几个字。

    “这辈子…… 嫁给你…… 我值了。”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飘在空气里。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心电仪的声音突然变了。

    从规律的 “滴答”,变成了刺耳的长鸣 ——

    “滴 ——”

    屏幕上,起伏的波形瞬间拉平,变成了一条笔直的横线,再也没有波动。

    肖克握着的那只手,猛地垂了下去。

    温温热热的触感,瞬间凉了下来。

    他愣住了。

    有那么几秒钟,他好像没反应过来。

    呆呆地看着心电仪上的直线,看着丁丽丽闭着的眼睛,看着她眼角还没干的泪痕。

    世界突然安静了。

    心电仪的长鸣,窗外的虫鸣,厨房的钟摆声,全都消失了。

    他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自己的心跳,轰隆隆的,震得耳膜发疼。

    “丁丽丽?”

    他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床上的人没应。

    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像睡着了一样。

    “丽丽?”

    他又喊了一声,稍微大了点。

    还是没应。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越来越凉。

    肖克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走了。

    丁丽丽走了。

    那个陪他吃苦、陪他创业、陪他走过最艰难日子的女人,那个他发誓要疼一辈子的妻子,永远地离开了他。

    “丁丽丽!!”

    他嘶吼出声,声音大得划破了老屋的寂静,撞在土坯墙上,弹回来,碎得四分五裂。

    “丽丽 ——!”

    他扑在床上,抱着她渐渐冰凉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压抑又绝望的呜咽。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这一路,从嘉州到曲塘,从巴陵到沅州,五次抢救,无数次病危。他以为自己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才知道,什么准备都是假的。

    心像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疼得他喘不过气。

    疼得他恨不得跟着她一起去了。

    隔壁屋的人听见喊声,都冲了进来。

    肖母跑在最前面,看见心电仪上的直线,看见儿子抱着儿媳妇哭得死去活来,腿一软,当场就晕了过去。

    “妈!” 堂嫂赶紧扶住她,掐人中,喊医生。

    丁勇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女儿,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才没倒下。老泪纵横,却哭不出声音。

    大伯母捂着嘴,眼泪哗哗地掉。

    一屋子的人,哭声此起彼伏。

    整个老屋,瞬间被悲伤淹没了。

    夜还很深,月亮藏进了云里。

    院子里的柚子树,叶子沙沙地响,像在低声哭泣。

    这一晚,落霞镇的很多人都听见了肖克的哭声。

    绝望,压抑,像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谁都知道,那个沉稳靠谱的肖老板,那个天塌下来都能扛住的男人,在这一刻,彻底垮了。

    他的前半生,所有的奋斗,所有的念想,所有的温柔,都跟着丁丽丽的离开,一起埋进了这深夜里。

    往后的路,再长,再远,都只剩他一个人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这篇小说不错 推荐
先看到这里 书签
找个写完的看看 全本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如果您认为商人的归途不错,请把《商人的归途》加入书架,以方便以后跟进商人的归途最新章节的连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