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底畅谈

    小店的炭火滋滋响着,五花肉的油脂滴在炭火上,冒起细小的烟。老板把烤好的五花肉端上来,剪成小块,放在铁盘上,冒着热气。可两人都没动筷子,目光对着,空气里的氛围微微绷紧了点。

    陈莎莎深吸一口气,把早就盘算了一路的话说了出来,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肖总,我知道您想把云克做好,想快点补上差距。您的性子,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可我怕…… 怕步子迈太大。”

    她怕肖克生气,说完就看着他的脸色,见他没什么表情,才接着往下说,语气更缓了:

    “您常说,云克的根是稳,是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咱们现在是什么情况?三个品牌刚拆分,每条线都在搭班子,人没配齐,流程没理顺;电商刚上线俩月,还在试错,每个月都在投钱;新城区二店刚开业,客流还没养起来;洛川工厂刚调完生产线,工人刚适应新的品控要求。最重要的是我在电商这块也还处于摸索之中,未来怎么才能做的更好,我也没把握。”她顿了顿,继续说。

    “到处都要用钱,到处都要人,到处都在磨合。这时候要是一下子砸几百万进去,全面换设备、推新体系,先不说钱够不够,工人能不能跟上?管理层能不能接住?万一推进不顺,钱花了,效果没出来,还打乱了现有的节奏,反而得不偿失。”

    她说完,紧紧抿着唇,等着肖克的反应。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揣了只兔子。她知道自己越界了,一个助理,居然教老板怎么管公司,换做别的老板,说不定直接就翻脸了。

    可肖克没生气,他看着姑娘紧张得发红的耳尖,看着她眼里藏不住的担忧,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不是听不进劝的人。恰恰相反,他身边缺的就是敢说真话、敢提反对意见的人。汤大川执行力强,但不懂战略;吴群擅长终端,但对生产一知半解;颜落落懂设计懂品控,但总顺着他,很少反驳他。身边的人都习惯了听他拍板,久而久之,他也容易陷在自己的思路里。今天陈莎莎这番话,虽然直白,却句句都踩在点子上。

    “你说得对。” 肖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酒,语气很沉,“我刚才在房间,也在纠结。就是…… 有时候忍不住急。”

    他很少跟下属说自己的私事,更别说暴露情绪。可今夜在异国他乡的小酒馆里,暖黄的灯,温软的酒,身边坐着认认真真替他着想的下属,他忽然就不想端着了。

    “想快点把牌子做起来,想让跟着我的老员工都能多拿点工资,过上安稳日子;想让家里人不用操心,踏踏实实的。” 他说得很淡,没提丁丽丽,没提颜落落和孩子,可陈莎莎听懂了。

    她怎么会听不懂呢,公司老员工私下聊天,总说起当年青云里的丁总,说肖总和丁总白手起家,感情有多好,丁总走的时候,肖总差点垮了。后来颜总来了,一点点陪着他走出来,现在又怀了宝宝,眼看就要圆满了。肖克拼了命想把公司做大,哪里是贪多求大?他是肩上扛着太多人。有跟着他从青云里走出来的老兄弟,有怀着孕的妻子,有未出生的孩子,还有心里那份对亡妻的执念 —— 要把当年两个人的小铺子,做成响当当的大品牌,才算不辜负那些熬着苦日子的时光。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感,是他往前走的动力,也成了他偶尔失了分寸的缘由。

    陈莎莎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有点发酸。她看着肖克疲惫的侧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红血丝,忽然就忘了分寸,轻声说:“肖总,我懂。您是想给所有人都撑一把伞,想快点把一切都安顿好。可有时候,太想做好一件事,反而容易走偏。”

    她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进水里,荡开一圈圈涟漪:“人性里,越想弥补亏欠、越想证明自己,就越容易急。这股劲要是没按住,决策就容易带情绪,反而容易出错。说不定…… 这份太想做好的执念,反而会成了云克的滑铁卢。”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几乎要被店里的音乐盖过去,可肖克听得清清楚楚。他手里的杯子顿在半空,杯沿抵着嘴唇,酒都忘了喝。脑子里 “嗡” 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被敲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清晰起来。

    滑铁卢。这三个字太重了,砸得他心口一震,他一直以为自己很清醒,以为所有的盘算都是理性的。可陈莎莎一句话点破了 —— 他的急切里,藏着情绪。有对过去的亏欠,有对未来的焦虑,这些情绪混在商业判断里,就让决策不自觉地冒进了。他想快点追上,想快点证明,想快点给所有人一个交代。可做生意,最忌讳带情绪。一旦决策的出发点不是 “该不该做”,而是 “想不想快点做成”,就容易误判风险,容易高估自己,容易低估困难。

    店里的音乐还在唱,炭火还在滋滋响,可肖克却觉得周遭一下子静了。他缓缓放下杯子,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姑娘,眼神里带着点释然,也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激:“莎莎,谢谢你。这句话,点醒我了。”

    陈莎莎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唰地红了,像被酒气蒸的。她赶紧低下头,搅了搅杯子里的酒,声音小小的:“我就是瞎说的,肖总您别往心里去。我就是…… 就是觉得您平时最稳了,不能因为看见别人做得好,就乱了自己的节奏。咱们底子不差,慢慢来,肯定能追上。”

    “不是瞎说。” 肖克摇摇头,语气很认真,“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今天我确实有点乱了方寸。你这话,说得及时。”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烤五花肉放在她盘子里,语气松快了不少:“吃点东西,光喝酒伤胃。你说得对,咱们慢慢聊。差距归差距,办法归办法。”

    气氛一下就松了。刚才的紧绷感散了,两人像认识很久的朋友,就着热乎的烤肉和烧酒,慢慢聊开了。

    “其实承认差距,不丢人。” 肖克夹了块年糕,慢慢嚼着,甜辣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泡泡国的制鞋业,六十年代就开始给欧漂亮大牌代工,比我们早起步二三十年。工业基础、产业配套、工人的职业素养,都是几十年攒下来的。我们开放才多少年,民营制鞋真正发展也就这几十年,差得多是正常的。”

    他眼神很亮,是那种认清现实后依旧坚定的光:“但差得多,不代表追不上。他们有他们的优势,我们有我们的底气。我们有全球最大的消费市场什么需求都有,什么价位都能消化;我们有最完整的供应链,从皮料到五金到包装,国内都能搞定,不用像他们一样全靠进口;我们的工人肯吃苦、效率高,只要方法对,提升起来很快。”

    “他们走三十年的路,我们未必就要走三十年。” 肖克笑了笑,指尖敲了敲桌面,“他们踩过的坑,我们可以绕过去;他们成熟的经验,我们可以学过来。十五年,最多二十年,我们肯定能追上,甚至能超过去。”

    陈莎莎看着他,眼睛里像落了星星。刚才的自卑和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底气。她就知道,她的肖总从来不会被差距打垮。认清现实,却不服输,这才是他。

    “对!” 她用力点头,也夹了块鱼饼,咬了一口,鲜鲜热热的,“而且我们有本土优势啊!我们天天跟消费者打交道,知道国内的人脚型什么样、喜欢什么款式、能接受什么价位。他们的鞋子再好,也是按泡泡国人的脚型做的,直接拿到国内卖,肯定不服水土。我们只要把人家的精细化理念学过来,结合咱们自己的市场,肯定能做得更好。”

    “还有,我们不用什么都学。” 陈莎莎掰着手指头数,“比如他们的智能仓储,咱们现在订单量没那么大,全上 AGV 小车就是浪费,先上个基础的库存管理系统就够用;他们的七十二道品控,咱们先把最核心的耐折、耐磨、色差补上,剩下的慢慢加。不是一步到位,是循序渐进。”

    肖克听得频频点头。这姑娘不光悟性高,还务实,不空想,知道结合公司的实际情况。这一点,比很多眼高手低的老员工强多了。

    “你说得对。不是要照搬,是要适合自己。” 他拿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就像做鞋,不是越贵的皮料越好,适合目标客户的才最好。做企业也一样,不是越先进的设备越好,匹配现阶段能力的才最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生产聊到设计,从品控聊到终端,越聊越敞亮。白天压在心头的沉重、震撼、自卑,像被温酒慢慢蒸散了,剩下的是清醒的认知,和扎扎实实的干劲。

    陈莎莎喝了酒,脸颊红扑扑的,像涂了层淡淡的胭脂。说到兴奋的地方,眼睛会弯成月牙,嘴角扬起浅浅的梨涡;思考的时候,还是会轻轻咬下唇,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空酒杯。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绒毛都看得清,少了职场的干练疏离,多了点小姑娘的娇憨和温柔。

    肖克偶尔会晃神,心想这姑娘平时看着雷厉风行的,私底下倒是软乎乎的。但很快就收回思绪,提醒自己注意分寸。他知道陈莎莎能干、靠谱,但他有落落,有孩子,有安稳的家庭,所以始终保持着距离,只把她当得力下属看待。

    可今夜,他心里是感激的。不止是因为她点醒了自己,更因为这份难得的、不带功利的担忧。

    不知不觉,两瓶烧酒喝了快一瓶。陈莎莎本来就酒量浅,喝得又急,头开始晕乎乎的,看东西都有点重影。可她舍不得走,觉得这样跟肖克坐在一起聊天的机会,可能这辈子就这一次。她想多听他说说话,多看看他眼里的光。

    肖克看她眼神都迷离了,就叫停了:“别喝了,再喝就醉了。时间不早了,回去吧,明天还要去鹤汀。”

    “嗯…… 好。” 陈莎莎乖乖点头,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像…… 有点晕。”

    结了账,两人推门出去。

    夜里的风裹着初冬的凉意,扑面而来,酒劲一下就涌上来了。陈莎莎脚步发飘,刚走两步,脚下踉跄了一下,身子往旁边歪。

    肖克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的胳膊很细,隔着薄薄的针织衫,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他本来想扶一下就松开,可她站不稳,整个人都往他这边靠,他只好半扶半搀着,带着她往酒店走。

    巷子很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轻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更远的地方,汉江的风带着水汽吹过来,凉丝丝的。陈莎莎靠在他胳膊上,脑袋有点沉,迷迷糊糊的,像在说梦话,又像在认真叮嘱。她的声音很轻,裹在风里,软乎乎的,却字字清晰:

    “肖总,您记住啊…… 久的生意,都是慢生意。”

    说完,她往他胳膊上靠了靠,闭上眼,呼吸都轻了,像睡着了似的。

    肖克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怀里的姑娘。她闭着眼,睫毛长长的,轻轻颤着,脸颊红扑扑的,眉头舒展着,很乖的样子。可刚才那句话,却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在了他心上。

    很多久的生意,都是慢生意。他在心里反复念了两遍,越念越觉得有道理。做鞋是慢生意,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偷不了懒;做品牌是慢生意,靠一双鞋一双鞋攒口碑,急不来;做企业更是慢生意,要一点点搭班子、建体系、攒家底,步子迈大了资金链很容易出问题。

    快,只能赚快钱,只能红一时;慢,才能扎下根,才能走得远。

    丁丽丽和颜落落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他们刚接了第一笔大订单,为了赶工期,想省掉一道打磨工序,丽丽坚决不同意,说 “做生意跟做人一样,得慢慢来,偷一次懒,牌子就砸了”。那时候他还觉得她太较真,现在想来,道理都是通的。

    风卷着她的发梢,蹭过他的手腕,有点痒。他轻轻扶稳她,放慢了脚步,尽量走得平稳些,免得她不舒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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